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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人类的未来,在星辰大海(大结局))
    大同六十四年(1686年)八月十八日,广东军港。前一天晚上,广州城下了一场暴雨,将天空洗得碧蓝如洗。清晨五点,广东百姓倾巢而出来到军港。岸边人山人海。在楼顶上、榕树杈上、甚至渔船的桅杆...寒夜如墨,罗马城外三十里处的圣塞巴斯蒂亚诺要塞废墟上,一盏马灯在风中摇晃,光晕微弱却执拗地撕开浓稠的黑暗。韦烨裹紧军用呢子大衣,手指冻得发僵,却仍紧紧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抄件——纸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电报是那不勒斯前线指挥部凌晨三点发出的,只有十二个字:“圣战民团昨夜突袭第七补给站,焚毁粮车十七辆,伤我军三十二人。”他没有立刻回帐篷,而是沿着坍塌的城墙缓步踱行。脚下碎石咯吱作响,远处共和军野战医院方向隐隐传来低低的呻吟与药剂师清点吗啡针剂的沙沙声。风里裹挟着硝烟、焦糊麦秆与未散尽的血腥气,混成一种令人喉头发紧的腥甜。这味道他熟悉——不是大同府兵营操练场上的铁锈味,不是上海码头装卸煤块时呛人的黑灰味,而是战争真正啃噬进土地肌理后渗出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死亡前奏。韦烨忽然停步,俯身拾起半截断矛。矛杆朽烂,铁尖却还泛着幽青冷光,矛尖上凝固的暗褐色血痂已龟裂。他用拇指用力刮了一下,血痂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陈旧的、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褐斑。这矛,怕是百年前某次教皇卫队镇压农民暴动时遗落的。如今百年过去,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矛尖,刺向的却是同一群人——只是这一次,持矛者换成了被许诺“天堂”的农妇,而被刺者,是扛着步枪、分发地契、教孩子认字的西班牙士兵。他直起身,将断矛插进墙缝。风更大了,吹得灯焰剧烈颤抖,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忽明忽暗的阴影。翌日清晨,共和军总参谋部作战室。地图已被重新铺开,墨线粗重地圈出罗马城——不再是象征性的红圈,而是以七道同心圆标出的火力覆盖区:最外层为飞艇空袭半径,第二层为重炮射程,第三层为机枪阵地前沿,第四层为步兵突击出发线……最核心,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穹顶轮廓被一支红铅笔狠狠钉住,笔尖几乎戳破纸背。马丁站在桌首,指关节叩击桌面,声音低沉却如鼓点:“教皇国动员‘圣战者’已逾二十三万。昨日,韦莱特里守军将一万两千名裹着白袍的老弱妇孺编入防线,驱使他们填平我军迫击炮炸出的壕沟。今日凌晨,拉蒂纳城头挂出三百具被剥去衣衫的‘叛军’尸体——全是昨夜被俘的西西里民兵,脖子上挂着写有‘土地归耕者’字样的木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的脸,“这不是战争。这是屠宰场。而屠夫,穿着红袍,坐在黄金宝座上。”帐篷内死寂。只有壁炉里松柴爆裂的噼啪声,像一颗颗微小的心脏在炸开。徐浩没有看地图。他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印着大同历五十四年新印的《民朝农业合作法》。他指尖划过一行字:“凡参与土地改革之农户,其子弟入学免束脩,服役满三年者授田五十亩。”笔尖停驻,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我们给了他们土地,”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可教皇给了他们地狱的门票。一张印着‘天堂’的单程票。”“那就烧掉它。”龙诚锦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位法兰西远支贵族、现共和军装甲兵总监,金发被晨风吹得凌乱,肩章上沾着未擦净的机油污渍。他一把抓过桌上那张梵蒂冈最新颁布的《圣战诏书》复件,纸页哗啦作响。“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凡为圣战捐躯者,罪孽全免,直登天国;其家眷,免十一税八年;夺回异端所占之土,永为己产。’”他冷笑一声,将诏书撕成两半,又狠狠扯成碎片,雪白纸屑如丧幡般飘落,“好啊,他倒要看看,当十万具白骨堆在圣彼得广场上,教皇陛下是用圣水还是用黄金来清洗这滔天血债!”话音未落,帐篷门帘被掀开。一名通讯兵脸色惨白,额角沁着冷汗:“报告!穆斯法河东岸侦察队急电!发现大规模骑兵集结!不是波兰人——旗帜是黑色双头鹰!是神圣罗马帝国近卫胸甲骑兵团!至少八千人!正沿阿尼奥河谷南下,预计明日午时抵达罗马东北郊!”“利奥波德一世……终于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马丁眉峰一跳,随即看向徐浩,“老徐,你怎么看?”徐浩合上笔记本,动作缓慢,仿佛合上一册沉重的史书。“胸甲骑兵?”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们以为铠甲还能挡住子弹?还是以为马刀能劈开钢铁?不,马丁,利奥波德派来的不是援军……是祭品。”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阿尼奥河谷一处狭窄隘口,“这里,叫‘泪谷’。两边山势陡峭,中间仅容三骑并行。三十年前,教皇国一支运银车队在此遭伏击,全军覆没,银锭滚落山涧,当地人说,雨水冲刷山石,至今还泛着银光。”“你打算……”马丁瞳孔微缩。“围点打援,老战术。”徐浩声音平静无波,“但这次,不用重机枪。调集全部七十二门‘霹雳’型105毫米榴弹炮,集中轰击隘口两侧山脊。引山崩,断其退路。再放三架侦察飞艇悬停谷口,用扩音器循环播放一段录音。”“录音?”众人愕然。徐浩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圆筒状物,轻轻放在沙盘边缘。那是民朝新研制的“留声匣”,外壳刻着细密云纹。“录的是西西里岛一位老农的声音。他叫蒙卡达,分到了八十七亩地,儿子上月考进了巴勒莫师范学堂。”徐浩按下匣上铜钮,沙哑却异常清晰的意大利语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孩子们,听爷爷的话。别信那些穿红袍的老爷。他们给你天堂的票,可票根是用你的骨头做的。你摸摸自己的腿,疼不疼?疼,就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能种地,活着就能分田,活着……就能看见孙子在自家田埂上跑!”录音戛然而止,余音在寂静中嗡嗡震颤。帐篷里无人说话。唯有炭火在壁炉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噼啪声,仿佛无数细小的种子在黑暗里悄然爆裂。七月十六日,正午。泪谷。阳光灼热,蒸腾起干燥的土腥气。八千神圣罗马帝国胸甲骑兵排成纵队,缓缓蠕动于狭窄谷底。锃亮的胸甲反射着刺眼白光,马蹄踏起滚滚黄尘,遮蔽了视线。领头的帝国元帅弗朗茨·冯·梅尔策伯爵高踞马上,金线绣制的鹰徽在胸前熠熠生辉,他抬手抹去额角汗水,望向谷口——那里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聒噪。他心中掠过一丝疑云:西班牙人惯用的机枪阵地呢?为何连一发冷枪都没有?念头未落,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抖!轰隆——!!!不是雷声,是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山谷两侧陡峭山脊上,数十吨巨石裹挟着泥流轰然崩塌!碎石如黑色暴雨倾泻而下,瞬间封死了谷口与谷尾。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战马惊嘶,骑士们被掀翻在地,胸甲与岩石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混乱中,一个年轻骑士挣扎着爬起,惊恐地抬头——只见谷口上方嶙峋山崖上,三架银灰色飞艇正静静悬浮,艇腹下探出三个漆黑的喇叭状扩音器。“……孩子们,听爷爷的话……”那沙哑、疲惫、却饱含泥土与麦香气息的意大利语,通过扩音器放大,如同神谕般,清晰、缓慢、一遍遍碾过震耳欲聋的山崩余响,碾过战马濒死的悲鸣,碾过骑士们惊惶失措的呼喊:“别信那些穿红袍的老爷……”“他们给你天堂的票,可票根是用你的骨头做的……”“你摸摸自己的腿,疼不疼?疼,就说明你还活着……”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骑士,胸甲被碎石砸裂,左臂鲜血淋漓。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这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滚烫的沙土。他想起家乡维也纳郊外那片贫瘠的葡萄园,想起父亲因交不起教会的“赎罪券”税而被迫卖掉最后半亩地,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自己,声音微弱如游丝:“……活下去……替我……看看……有没有人……真的……分地……”“疼……”少年骑士喃喃自语,左手猛地按在剧痛的左臂伤口上,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钻心的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粗粝,如此不容置疑——这痛楚,是活生生的,是属于他自己的,而不是教皇诏书上那一张虚幻的、印着金边的“天堂门票”。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翻腾的烟尘,死死盯住那三架悬停的飞艇。艇身上,巨大的红蓝双色共和国徽章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活着……”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就能分田……”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骑士正徒劳地挥舞马刀,试图劈开压住战马的巨石。他听见了少年的声音,动作猛地一滞。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慢慢放下马刀,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解开了胸前那枚象征帝国荣耀的鹰徽绶带。金属徽章掉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被奔涌而至的泥流吞没。泪谷的屠杀并未持续很久。没有机枪的嘶吼,没有骑兵的冲锋。只有山崩的余震,只有飞艇喇叭里循环往复的、一个西西里老农的声音,只有数千匹受惊战马在绝境中绝望的嘶鸣,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铠甲被卸下、兵器被扔在泥地里的哐当声。当黄昏的紫霭终于开始笼罩泪谷时,第一批举着白布的帝国骑士,踉跄着走出了烟尘弥漫的谷口。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胸甲、马刀、断矛,还有八千套被弃置的、沾满泥污与血迹的华丽军服。没有人收缴武器——共和军的工兵连只是沉默地清理着道路,搬运着伤员,将那些被山石砸断腿脚的骑士小心抬上担架。担架旁,一个年轻的共和军卫生员正蹲着,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一个少年骑士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少年骑士怔怔望着他帽檐下年轻而平静的脸,忽然问:“你们……真会分地?”卫生员抬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张崭新的地契副本,上面盖着鲜红的“西班牙共和国土地改革委员会”印章,地名栏赫然写着:“维也纳郊区,原帝国皇家葡萄园,第一等良田,十五亩。”“喏,”卫生员把地契塞进少年骑士汗湿的掌心,那纸张带着体温,“回去问问你爹,他当年卖的地,是不是这块?要是对得上,明年开春,这地,就是你家的了。”少年骑士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薄薄的纸,又抬头望向谷口外——暮色四合,远处共和军营地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开来,像一片沉静而广袤的星海。同一时刻,梵蒂冈,西斯廷教堂。教皇英诺森十一世枯坐于宝座之上,面前摊开的,正是泪谷败军送来的、浸透血污与泥浆的战报。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克雷芒红衣主教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干涩:“……弗朗茨元帅……殉职。八千精锐……溃散。谷中……降者逾六千,余者……或死或逃……”“降者……六千?”教皇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们降的……是谁?是西班牙的旗?还是……那张地契?”克雷芒沉默,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教皇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墙壁上米开朗基罗那幅恢弘绝伦的《最后的审判》。壁画中,基督庄严举手,天使吹响末日号角,善者升入光明天堂,恶者坠入永恒地狱。教皇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壁画下方,一群被画得渺小而模糊的、衣衫褴褛的农民形象上。他们仰望着基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愚钝的、等待救赎的茫然。“原来……”教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压垮了整个穹顶,“……地狱的门票,从来就卖不出去。因为……人活着,才需要买票。死了……就什么都不需要了。”他枯瘦的手指,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冰冷的黄金扶手上。烛光摇曳,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壁画上,那影子扭曲、巨大,正正覆盖在壁画中央基督威严的面容之上,如同一个无声的、绝望的嘲讽。消息并未封锁。它比飞艇撒下的传单更快,更沉默,更锋利。它顺着溃兵的脚步,顺着商旅的驼铃,顺着修道院里惊惶传递的祷告声,一夜之间,便如瘟疫般席卷了整个教皇国,乃至整个南意大利。七月十八日,那不勒斯港期货交易所。喧嚣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贵金属区,一个威尼斯银行家正激动地挥舞着刚拿到的电报抄件,唾沫横飞:“……泪谷!八千胸甲骑兵!全完了!不是战死,是……是跪着脱了盔甲!我的上帝!那些贵族老爷的铠甲,连同他们的脸面,一起被扔在了泥地里!”珠宝区,几个正在鉴赏红宝石的商人停下争论,凑过来,目光扫过电报上“六千降卒,索要地契”几个字,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一个冷那亚银行家卢卡,手中捏着一枚刚刚拍下的、镶嵌着祖母绿的公爵戒指,此刻却觉得那宝石的绿光刺眼得令人不安。他喃喃道:“……六千……只要一张纸……就换走了八千副铠甲……这买卖……比卖裹尸布还赚……”艺术品区,罗铮正与一个摊主为一尊巴洛克风格天使雕塑讨价还价。摊主见他犹豫,干脆拿起一块绒布,用力擦去雕塑基座上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污迹——那不是颜料,是干涸的血。摊主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先生,您看,这血,还是热的呢!刚从泪谷运来的!沾着新鲜的‘圣战’气息!保真!”罗铮没有笑。他盯着那抹暗红,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老板,这尊天使……连同它底座上的血……我要了。价格,翻倍。”摊主一愣,随即狂喜:“成交!”罗铮付了钱,接过那尊沉甸甸的、带着未散尽硝烟与铁锈气息的天使。他走出交易所,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与自由的味道。港口方向,一艘崭新的、涂着民朝商社标志的蒸汽货轮正缓缓离港,船舷上,一群刚结束装卸的工人正倚着栏杆,大声唱着一首走调却无比欢快的歌谣,歌词俚俗,却句句清晰:“……镰刀割不断铁链,可地契能割开千年债!教皇的天堂卖不动,咱们的田埂长麦穗!嘿哟!嘿哟!跟着红旗往前走,地是咱的,命是咱的,天——是——咱——的!”歌声随风飘荡,越过繁忙的码头,越过喧嚣的交易所,越过远处山峦,一直飘向北方,飘向那座正被恐惧与动摇日夜啃噬的、金碧辉煌的永恒之城。韦烨独自站在港区最高的起重机塔吊上,脚下是奔流不息的深蓝色地中海。他没有回头,只是长久地凝望着北方。海风猛烈地撕扯着他的衣襟,猎猎作响。夕阳熔金,将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起伏的波涛之上,那影子浩荡,无边,仿佛能一直延伸到罗马城头,一直延伸到梵蒂冈那被暮色笼罩的、高耸入云的圣彼得大教堂穹顶。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旷野上游荡,又似万千新生的麦苗在田野间拔节。韦烨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敬礼,而是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正在燃烧、正在崩塌、也正在孕育的古老土地,缓缓地、深深地,握紧了拳头。拳心之中,仿佛有粒微小的、坚硬的种子,在滚烫的血液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