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六十三年（1686年），九月四日，广州。九月的广州已是盛夏，凌晨时分刚下过一场大雨，珠江水位涨了半尺，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奔向南海。天亮后云层渐散，太阳从海珠石方向升...巴勒莫港外，海风裹挟着硝烟与焦糊气息扑面而来。哈布斯站在“鲲鹏七号”飞艇吊舱前缘，右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六十七艘飞艇正缓缓编成三重梯次阵型——最前方是十二艘“精卫级”，机腹下悬挂着最新配发的六管联动式20毫米速射炮；中列四十一艘“鲲鹏级”主力轰炸艇，每艘侧舷加装两挺水冷式高射机枪，尾部舱门已卸除，代之以可旋转射击平台；最后方十四架“海燕”战斗机呈松散护航队形，银灰色机身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螺旋桨尚未全速转动，但引擎低吼已如群狼伏伺。无线电里，徐浩的声音沉稳如铁：“各中队注意，敌残余飞艇三十一艘，正自墨西拿方向迂回，意图袭击我补给船队。目标：切断其退路，歼灭于海峡东口。此战不许放走一艘。”哈布斯抬手，指尖划过左耳后那道陈年旧疤——那是十年前在萨拉戈萨巷战时，一枚西班牙王党军手榴弹炸开的印记。他未回头，只对身后通讯员道：“传令‘海燕’三中队，绕至敌右翼云层之上，高度三千五百尺，等我信号。”话音未落，东北天际线已浮出细小黑点。不是飞艇轮廓，而是拖着灰白尾迹的、高速掠过的剪影。“海燕”来了。第一架战机俯冲而下时，连风都为之撕裂。它擦着“鲲鹏九号”的艇顶掠过，距离不足二十米，气流掀得艇身剧烈晃动。哈布斯却纹丝不动，只眯起眼盯住远方——敌阵最右侧，一艘涂着威尼斯圣马可狮徽的飞艇正试图降低高度，吊舱下悬着三枚未投下的炸弹，显然是想贴海突袭运输船队。“就是它。”哈布斯低声道。“海燕三号”一个翻滚改平，机首两挺12.7毫米机枪喷出火舌。曳光弹如金线般刺入天空，精准咬住那艘飞艇右舷气囊。蒙皮瞬间绽开蛛网状裂痕，氦气嘶鸣着喷涌而出，艇身猛地向右倾斜，吊舱内传来惊恐尖叫。第二架“海燕”紧随而至，机翼下挂载的两枚五公斤航空炸弹脱离挂架，垂直坠落。“轰！”炸弹在距海面三十尺处凌空爆炸，冲击波将飞艇整个掀翻，艇首撞上海面又弹起，像一条濒死的鲸鱼般翻滚着沉没。混乱自此蔓延。反西班牙联盟残部彻底失序。教皇国“圣彼得二号”慌乱转向，却与波兰“白鹰残响号”迎头相撞。两艇蒙皮摩擦迸出火星，引燃了后者吊舱内泄漏的煤油。火焰顺着气囊裂口急速爬升，整艘飞艇在三秒内化作一团翻滚的橘红火球，坠海时掀起二十米高的水柱。哈布斯未再看那团火光。他转身抓起通话器：“‘精卫’一至六号，升至一千八百尺，锁定敌中列三艘指挥艇，优先压制无线电天线！‘鲲鹏’左翼集群，向西压进，逼其进入‘海燕’射程！”命令刚落，“精卫四号”已腾空而起，艇首速射炮开始点射。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在空中划出六条平行弹道，精准命中奥地利“维也纳残阳号”桅杆顶部——那根缠绕着铜线的木质天线应声折断，火花四溅。几乎同时，“鲲鹏二十三号”侧舷机枪齐射，子弹如暴雨倾泻在“顾炎武堡之鹰”吊舱玻璃上，碎渣纷飞中，数名军官倒地抽搐。敌阵终于崩溃。三艘哈布斯堡飞艇调转艇首，不顾一切朝亚平宁半岛方向逃逸。但“海燕”早已等候多时。三架战机自云层破出，呈品字形包抄。最前方那架突然收起起落架，机首猛然下压，以近乎垂直的姿态直扑敌艇腹部——这是民朝空军新近演练的“苍鹰扑喙”战术，利用战机俯冲时高达240公里的瞬时速度，以机体本身为武器，撞击敌艇最脆弱的承力骨架。“轰！！！”金属撕裂声刺穿耳膜。“海燕一号”撞进“双头鹰旗舰号”气囊中部，螺旋桨绞碎蒙皮，引擎嵌入艇体，整架战机瞬间解体。而失去平衡的敌艇则如断线风筝般打着旋儿坠落，途中又被两架“海燕”连续扫射，最终砸在墨西拿海峡浅滩上，炸成一片冲天火海。哈布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架战机里的飞行员叫赵振邦，二十二岁，金陵人，父亲是江南造船厂老技师，母亲在去年南京鼠疫中病逝。登艇前夜，赵振邦把一封未寄出的家书塞进他手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我坠，望元首勿哀，此身早属共和。”现在，那封信正静静躺在哈布斯左胸口袋里，被体温烘得微潮。“报告！‘海燕’三号击落敌艇两艘，返航加油！”无线电传来年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哈布斯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只剩冰霜：“传令，所有飞艇，抛锚停泊巴勒莫港外。清点战损，救治伤员。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命‘鲲鹏’十六号，即刻飞赴墨西拿海峡浅滩，打捞‘海燕一号’残骸。赵振邦烈士遗物，一件不许少。”午后三点，巴勒莫市政厅废墟前临时搭起的野战医疗点。亚历山大正跪在泥水里，用绷带死死勒住一名威尼斯籍飞行员大腿根部动脉。那人右腿自膝盖以下全无，断面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教皇旗杆，旗面上的金色钥匙已被血浸透。“撑住！”亚历山大吼道，额头青筋暴起，“你是威尼斯人！不是教皇的狗！”飞行员涣散的眼神忽然凝聚，嘴唇翕动：“……我……签过誓约……要守卫……圣座……”“誓约？”亚历山大一把扯开自己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烙印——那是民朝特制的青铜熔铸徽记，三环交叠，中央是展翅鲲鹏，“看见没？我身上这印，是十年前在杭州府衙门口，当着三千民众面烫上去的！他们说我叛国，可我认的是天下公理，不是哪个人的宝座！”话音未落，医疗点外骤然喧哗。几名西班牙宪兵押着个少年踉跄进来。那少年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海水，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显然脱臼了，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死死盯着亚历山大手中那截教皇旗杆。“弗朗索瓦·德·波旁。”宪兵队长摘下帽子，声音干涩，“教皇国枢机主教阿尔多·波旁亲侄。昨夜坠海，被渔民捞起时还抱着半块救生木板喊‘圣彼得保佑’。”亚历山大松开绷带，任那威尼斯飞行员昏死过去。他起身，拍了拍弗朗索瓦沾满泥沙的肩膀：“殿下，您知道您扔下去的第七枚炸弹，炸毁的是巴勒莫孤儿院的屋顶吗？里面二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八个月。”弗朗索瓦嘴唇发白，瞳孔剧烈收缩。“您知道那个抱着婴儿冲出火场的母亲，今天早上在临时停尸房被认出来了吗？她丈夫是那不勒斯大学教授，三年前被教皇卫队以‘异端思想’罪名绞死。”亚历山大从怀中掏出一张炭笔速写——画中是坍塌的教堂穹顶下，一个女人仰面倒卧，怀里婴儿尚在啼哭，她右手却还伸向半空，仿佛想接住什么坠落的东西。“这是赵振邦烈士昨天画的。他坠机前两小时，刚在孤儿院教孩子们画鸽子。”弗朗索瓦膝盖一软，重重跪进泥水里。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想去碰那张画，却在距纸面半寸处僵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此时，市政厅残存的钟楼突然发出刺耳嗡鸣——那是巴勒莫仅存的老式机械钟，在战火中竟奇迹般运转至今。钟声悠长，一下，两下，三下……震得断壁残垣簌簌落灰。哈布斯不知何时已立于台阶之上。他未披军氅，只着墨绿色常服，左胸口袋鼓起一角，正是赵振邦那封家书。阳光斜照在他肩章上，那枚新铸的“共和之鹰”徽章反射出锐利光芒。“弗朗索瓦殿下。”哈布斯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您祖父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签署《南特敕令》废止诏书时，曾说‘朕意已决，不容置喙’。可历史记得的，是他焚毁教堂时飘散的圣经残页，不是他王冠上的钻石。”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少年面前，伸手托起对方下巴：“现在，您有两个选择。第一，作为战俘被押送至马德里军事法庭——那里有三十名西班牙共和军阵亡官兵的家属等着您。第二……”他指向远处港口，“登上‘鲲鹏十六号’，和我们一起去墨西拿浅滩。亲眼看看赵振邦烈士的战机残骸里，有没有您当年在巴黎天文台见过的那种氦气纯化阀——那东西，是您伯父阿尔多枢机主教，亲自下令从民朝使馆劫走的。”弗朗索瓦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哈布斯松开手，转身走向医疗点深处。经过亚历山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告诉马丁执政官，明早八点，我要见所有被俘的联盟国军官。不是在审讯室，是在巴勒莫大教堂废墟前。带齐他们的军衔证章、家族纹章、还有——”他目光扫过弗朗索瓦苍白的脸，“他们亲手签署的效忠誓约。”暮色渐染海天之际，“鲲鹏十六号”悄然升空。艇腹探照灯亮起，光柱如利剑劈开浓雾，牢牢钉在墨西拿海峡浅滩那片燃烧的残骸上。火焰映照中，半截扭曲的机翼赫然可见，断裂处裸露着精密的钛合金轴承，旁边散落着几枚未爆的航空子弹，弹壳上 stamped 着“杭州造械局·庚申年春”字样。弗朗索瓦蜷在吊舱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膝盖。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梵蒂冈图书馆偷看的一本禁书——《民朝格物新编》。书中某页画着飞艇剖面图，注解说：“氦者，惰性之极，不燃不爆，唯产于昆仑山北麓盐湖之气井。取之须经九重提纯，阀芯必以钛炼，否则气泄如沙漏。”当时他笑出声，觉得这东方人太过较真。如今那枚钛合金阀芯，正静静躺在他脚边的泥水里，表面还沾着暗红色血渍。夜风卷起残破的教皇旗，猎猎作响。弗朗索瓦慢慢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旗帜撕成两半。左半幅，他塞进自己衬衣内袋；右半幅，他抓起一块烧红的木炭，在粗麻布上狠狠写下两个汉字——“明”、“义”。字迹歪斜，墨色淋漓，却如刀凿斧刻。远处，“海燕”战机编队正掠过天际，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于地中海深蓝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