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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留出空间,滋味难明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周正楷把车停稳,熄了火,转头看向后排。“到了。”江倾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路边是一排沿街的商铺,中间一家门头挂着个灯箱,上面写着“老赵烧烤”...杨伟的回复来得比江倾预想中快得多,只隔了十七秒。“在后台跟导播对流程,马上到。撑住,哥给你带了救兵——李薇。”江倾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三秒,才缓缓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李薇?那个号称“北电纪检委”、连系主任开会都敢当面指出PPT字体不统一的李薇?她来能干什么?给这五个人每人发一张《高校学生行为规范》手抄本,再挨个儿签个“文明观演承诺书”?他刚把手机按灭,就听见迪丽热芭轻笑着开口:“江总,你手机震好几回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破了休息区表面那层薄薄的平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膝盖上——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那只被黑西装裤包裹着的大腿上。手机屏幕虽已熄灭,可刚才那细微的震动感,谁都听得见。周野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沿在唇边停了半秒,才慢慢移开。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搁回茶几,动作很轻,却让孟子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张静仪终于抬起了头。她没看江倾,而是看向热芭,笑了一下,眼尾弯起一道极淡的弧:“热芭姐耳力真好。”“耳力一般。”热芭歪了歪头,发间碎钻随之一闪,“主要是——心跳声太响了。”她说完,自己先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裙摆上的银光也跟着晃了晃。那笑声清亮又娇软,像冰镇柠檬水里冒出的第一个气泡,乍听是玩笑,细品却像一枚裹着糖衣的钩子。江倾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压着眉骨,力道略重。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在中科大物理学院实验室通宵调试超导量子干涉仪,仪器失锁前最后一秒的蜂鸣,就是这种调子——短、脆、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而此刻,这警告来自五个方向。孟子艺终于坐不住了,她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往前倾身,下巴微抬,眼睛直直看向热芭:“热芭姐,您这话说得……我怎么听着像在说我们这儿有人心虚呢?”空气猛地一紧。田熹薇下意识往毛毯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孟子艺后脑勺。张静仪依旧坐着,但左手无意识地捻起一缕垂落的发尾,缠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近乎透明的裸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这是她真正绷紧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周野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笑,也不是面对镜头时标准八颗牙的职业微笑,而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一声轻哼,像羽毛擦过鼓面,又像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鞘壁的摩擦。她没看孟子艺,也没看热芭,目光平平地落在江倾脸上,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子艺,你记错了。刚才震的是江总的手机,不是谁的心跳。”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轻飘飘落下,却砸得孟子艺脸一热。“我……”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干。“而且——”周野顿了顿,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边太阳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心跳声,得离得够近才能听见。你说是不是,江总?”江倾终于抬起了眼。他没看周野,视线掠过她耳边碎发,落在她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上。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此刻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下、一下,极轻微地叩着扶手。像倒计时。他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门口又是一阵骚动。这次不是窃窃私语,是实实在在的惊呼。“卧槽!”“李薇老师?!”“她怎么来了?!”“不是说她今年不参加任何颁奖礼吗?!”江倾眼皮一跳,心头竟浮起一丝荒谬的庆幸——杨伟没骗他,这真是救兵。李薇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西装套装,内搭纯白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窄窄的暗红丝巾。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别着一枚素银发簪,耳垂上是两粒小小的珍珠,温润不张扬。她手里没拿包,只拎着一个黑色硬壳公文包,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军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她径直穿过人群,连余光都没分给左右那些探头探脑的艺人。直到走到沙发前两米处,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倾脸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江同学。”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整个休息区的嗡鸣,“你上学期选修的《科技伦理与社会影响》结课论文,我批完了。”全场死寂。连唱K区那首跑调的《泡沫》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孟子艺瞪圆了眼,嘴巴微张,像条离水的鱼。田熹薇彻底忘了裹毛毯,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半截,又僵住,大眼睛里全是懵懂的问号。张静仪指尖那缕发丝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弧度。周野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大口,喉间滚动,再抬头时,眼底那点冷意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而迪丽热芭——她看着李薇,足足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是真正从肺腑里涌出来的、带着酒窝的、毫无防备的大笑。她笑得肩膀直颤,手指捂住嘴,眼角沁出一点晶莹的湿意,整个人像一朵被晚风撞开的山茶花,艳得惊人,也真得惊人。江倾闭了闭眼。他认得那份论文。那是他去年十一月交的,题目叫《算法偏见:以短视频平台推荐机制为切口的社会公平性再审视》。当时他熬了三个通宵,查了七十二篇英文文献,还拉了三十组对照数据。交上去之后就忘了,没想到李薇真会批——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把它当成一块砖,精准无比地拍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额头上。李薇没理会热芭的笑声,目光始终锁定江倾:“评分:98。扣两分,因为第三章关于‘用户画像标签化’的案例引用,错把抖音2023年Q2财报数据,当成了2022年Q4。这个错误,在你提交前的初稿里就有,我给你标红了两次。”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可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孟子艺脸上的茫然褪去,换成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张静仪低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田熹薇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无声地开合:“98……”;周野终于把水杯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什么开关被悄然拨动。只有热芭,还在笑。她笑够了,拿起桌上的纸巾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眼尾红红的,笑容却更亮了,像淬了火的琉璃。“李老师,”她声音还带着点笑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您这哪是来批论文的啊?您这是来给江总……正名的吧?”李薇这才第一次把目光转向热芭。她看了她两秒,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赞许,也无评判,就像看一件普通家具。然后,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接着便把那份A4纸,轻轻放在江倾面前的茶几上。纸页摊开一角,蓝黑色钢笔字迹遒劲有力,密密麻麻的批注布满页边,红笔画出的修改符号清晰锐利,像一道道微型的闪电。“另外,”李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所有人,“听说这里有人质疑江同学的学术诚信?或者,对他出席此类活动的动机存疑?”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孟子艺、田熹薇、张静仪、周野,最后落在热芭身上,停留了一瞬。“作为他的本科导师,我可以明确告知各位——”“江同学去年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的三篇SCI论文,全部通过了中科院数理学部的双盲复审。”“他参与设计的‘启明’AI伦理评估框架,已被纳入国家网信办最新版《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技术参考附录。”“以及,他名下那家注册地在苏州工业园的‘星轨智研’科技公司,上周刚刚拿到工信部颁发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认证证书。”她报出每一个头衔、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文件名称,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射入这片由绯闻、猜测与暧昧编织的迷雾之中。空气凝固了。不是之前那种躁动不安的凝滞,而是一种被彻底涤荡过的、近乎真空的寂静。连空调送风口的嗡鸣都清晰可闻。孟子艺的嘴还微微张着,可里面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自己胸前那枚刚买的、刻着“孟”字的小金吊坠,手指却僵在半空。田熹薇悄悄把毛毯往下拽了一点,露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毛毯边缘的流苏。张静仪终于点开了手机屏幕,这一次,她没有划屏,而是点开了相册,手指在最新一张照片上停住——那是昨天下午,她站在《很想很想你》片场外,远远拍下的江倾背影。他穿着件灰色羊绒衫,站在一群穿西装的人中间,仰头看着正在搭建的LEd巨幕,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绷得微紧,背景是灰蓝色的冬日天空。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15:27。周野没看手机。她只是把刚才喝过水的杯子重新端起来,这一次,她没喝,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那水珠凉而微涩,像某种迟来的清醒。迪丽热芭则彻底安静下来。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倾,目光柔软而专注,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江倾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暴中心的旗。他没看那份论文,也没看李薇,目光缓缓抬起,越过茶几上那张摊开的纸,越过李薇墨绿色的西装袖口,落在对面热芭脸上。热芭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没有言语,却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奔涌。他看见她眼底的笑意沉淀下去,浮起一层温润的、几乎要漫溢出来的光;她看见他眉宇间那层若有似无的疲惫与防备,正被一种更沉静、更笃定的力量缓缓覆盖。就在这时,李薇的公文包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从包里取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还是黑白的,按键上还贴着磨损的胶皮。“抱歉,”她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校办紧急来电。”她转身,步履如初,墨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休息区里,依旧没有人说话。直到——“咕噜。”一声极轻、极羞耻的肚子叫,打破了这近乎神圣的寂静。是孟子艺。她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摸包,想掏点什么塞嘴里,结果掏出半包没拆封的薯片,包装袋哗啦作响,格外刺耳。周野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漾开一圈涟漪。张静仪跟着笑,肩膀轻颤,笑声清越。田熹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咯”笑出声,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母鸡。迪丽热芭最后笑,却笑得最久,她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撑着沙发扶手,笑得前仰后合,裙摆上的星光都跟着跳跃起来。江倾看着她们,看着这一屋子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笑作一团的女人,看着茶几上那份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A4纸,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倒影。他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什么渡劫?这分明是——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加冕仪式。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他放下杯子,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热芭含笑的眼底。“饿了?”他问孟子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孟子艺正忙着把薯片塞回去,闻言一愣,下意识点头。江倾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的下摆。他身高腿长,站起来那一刻,仿佛抽走了所有悬浮在空气里的杂音。“走吧,”他说,“我请客。楼顶旋转餐厅,还有二十分钟关门。”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迪丽热芭最先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纤长,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方才笑出来的湿润。紧接着,是周野。她的手覆上来,温热,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后是张静仪。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江倾的手背上,像一片羽毛落下。田熹薇眨眨眼,嘿嘿一笑,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五指张开,努力想握住什么。孟子艺看着那一叠交叠的手,又看看自己还捏着半包薯片的手,犹豫了一秒,终于也伸了过去。五只手,叠在江倾宽大的手掌之上。有冰凉,有温热,有柔软,有坚定,有小心翼翼,也有理所当然。江倾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它们。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六只手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忽然想起李薇临走前,公文包里那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在她镜片上的一小片幽蓝光芒。像一颗遥远而沉默的星辰。他微微一笑,手指收拢,将那五只手,轻轻拢在掌心。然后,他带着她们,走向门口。身后,茶几上那份A4纸静静地躺着,红笔批注在灯光下,像一行行燃烧的、永不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