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如同他们的爱情,没有尽头
冬雪化成了水,树枝抽了新芽。天气回暖,农场已经有了大致模样,剩下的就只有栽树。公司专门请了一些郊区的农户,帮忙种些应季的蔬菜水果,还买了些小鸡鸭鹅,鱼塘里的鱼苗也跳出水面,很欢快。草场里的风车也安装好了,树也种下了。撒下的花种已经在春天里开出了花,漂亮得很。风一吹,花朵高兴地摇着头,风车开心地转着圈。葡萄树已经搭起了架子,就等着它努力生长了。“好美!”盛含珠很喜欢这个地方,她坐在观光车上,......林兮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那点泪光终究没有落下,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余下眼尾一抹极淡的红,像是水墨洇开又迅速干涸的痕迹。岑宗喉结动了动,想开口,却发觉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不是解释,不是安抚,甚至不是一句“别多想”。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若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成了最拙劣的狡辩。盛含珠还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颈侧,带着酒气的甜与烈交织,像一把钝刀,不割人,却反复磨着神经。他松开了盛含珠的手腕,却没松开她的腰,反而将她往身侧一带,隔开了她与林兮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走。”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盛含珠没反抗,甚至顺从地踮了踮脚,把半边身子都倚进他怀里,仰起脸,笑得有点傻气:“你抱我一下,我就跟你走。”岑宗一怔,没料到她会提这个。可下一秒,她已经伸手勾住他后颈,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他下意识抬手托住她后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骨,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凉的皮肤和轻微的颤意——不是醉得站不稳,是某种更尖锐的情绪在底下翻涌。林兮终于动了。她退后半步,侧身让出通道,声音平静得近乎空荡:“岑总慢走。”盛含珠歪头看她,忽然说:“你刚才说‘选择’?你是不是以为他选了我?”她顿了顿,舌尖顶了顶上颚,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轻轻一笑,“你错了。他没选任何人。他连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这话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岑宗耳膜。他手臂一紧,盛含珠立刻皱眉:“疼。”他僵住,缓缓松了力道。林兮却笑了,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她没看岑宗,只盯着盛含珠的眼睛:“你说得对。他从来不需要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岑宗仍搭在盛含珠腰后的手,“他只需要等。等别人替他选好路,再顺着走下去。就像从前,等我为他推掉所有邀约;现在,等你替他撑起整个项目。”盛含珠没反驳,只是把脸埋进岑宗肩窝,闷声问:“那你呢?你等什么?”林兮静了一瞬,而后抬眸,视线终于落回岑宗脸上。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我等一个答案。等他告诉我,当年医院缴费单上,为什么签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他的。”岑宗瞳孔骤然收缩。盛含珠猛地抬头,酒意似乎被这句话冲散了三分。她看看林兮,又看看岑宗,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低头对上自己的眼睛:“所以,你爸当年的手术费……是你替她付的?”岑宗没应声。盛含珠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难怪你妈见了她就脸色发青,难怪你哥三年没回国,难怪你书房抽屉里锁着那张泛黄的缴费单复印件……”她声音越说越轻,尾音却像钩子,“原来你早就在替她还债了。还了七年,是不是?”林兮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没否认。岑宗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不是还债。”“那是赎罪?”盛含珠反问,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他下颌骨,“赎什么罪?因为没娶她?还是因为没在她爸死前,拉她一把?”空气凝滞了三秒。林兮突然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岑宗,你该告诉她真相了。不是关于钱,是关于那场火。”盛含珠手一松,指尖滑过他下颌,凉得像一片雪。岑宗没追,也没拦。他看着林兮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沉得发闷。盛含珠却已经直起身,拍了拍他肩头,语气轻松得不像刚捅破一层纸:“走吧,回家。我头有点晕,但脑子还清醒得很。”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回头:“对了,你刚才说‘她不需要施舍’,说得真好。可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也跟财务部打过招呼,把林兮的兼职工资,调到了正式员工标准的百分之八十。没人施舍她,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毕竟,她送来的每一道菜,都写进了我们农场的食材溯源系统,每一笔支出,都经得起审计。”岑宗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女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刃藏在温润的鞘里,锋芒却早已割开了所有虚伪的表皮。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早已候着。盛含珠拉开后座门,却没立刻坐进去,而是转过身,仰头看他:“你要是还想装下去,今晚就别上车。我自己打车回。反正我喝多了,不怕被拍,大不了明天全公司传遍——岑总夫人醉酒街头,被陌生司机载走。”岑宗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伸手,拇指指腹擦过她下眼睑:“你根本没醉。”“嗯。”她承认得干脆,“酒是辣,但脑子没烧坏。我就是想看看,你能忍到第几秒。”他没说话,弯腰钻进车里。盛含珠跟着坐进来,关上门,车厢瞬间密闭。她没系安全带,整个人懒洋洋陷进真皮座椅,侧头看他:“所以,那场火,是怎么回事?”岑宗闭着眼,太阳穴突突跳:“不该问的,别问。”“可我已经问了。”她凑近一点,呼吸拂过他耳廓,“而且,林兮说,你该告诉我真相。”他猛地睁眼,瞳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流:“你确定要听?”“确定。”她迎着他目光,毫不退让,“我嫁给你那天,签的不是结婚协议,是生死状。从那天起,你的过去、你的秘密、你烂在肚子里的每一块腐肉,都是我的——不管愿不愿意,它都长在我身上了。”司机透过后视镜飞快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车子启动,驶入夜色。盛含珠靠回椅背,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半小时前拍的——她和卢恩华碰杯的瞬间,两人笑容灿烂,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满桌灯火。她把手机递到岑宗眼前:“你看,这张照片要是发出去,配文‘新晋夫妻档携手创业’,你觉得,林兮会信吗?”岑宗没接,只冷冷扫了一眼:“你想干什么?”“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收起手机,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亲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林兮今晚那句‘火’,让你慌了神,急需找个活物证明自己还在掌控里?又或者……”她忽然笑起来,带着点残忍的温柔,“你其实早就想甩开她了,只是缺个台阶?而我,刚好醉得够蠢,够配合,够像个现成的借口?”车窗外霓虹飞逝,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岑宗终于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比先前重,却不至于疼:“盛含珠。”“嗯?”“你爸当年,为什么把你塞给我?”她眨眨眼,像听见什么荒谬笑话:“你到现在才想起来问?”“回答我。”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月:“看见这个了吗?十二岁那年,你哥岑砚开车撞的。他没驾照,喝了酒,我爸跪在你家门口三天三夜,求你们家压下这件事。后来,你哥出国,你爸升职,我家破产,我被送进寄宿学校——而你,在婚礼当天,亲手把离婚协议书塞进我手里,说‘你爸欠我们的,我还清了’。”岑宗手指骤然收紧。她任由他攥着,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啊,我不是来当贤妻良母的。我是来讨债的。讨你哥撞我的那一下,讨你爸收下我家全部股权的那支笔,讨你妈在订婚宴上当众泼我红酒时,你连眼皮都没抬的那三秒钟。”车停在别墅门口。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盛含珠没动,依旧看着他:“现在,轮到你了。你准备怎么还?”岑宗下了车,却没绕到她那边。他站在车门外,逆着玄关灯的光,轮廓冷硬如刀刻。他解下领带,动作缓慢,然后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来。盛含珠接过,没急着打开。“里面是林兮父亲当年车祸的原始笔录,和一份未提交的司法鉴定报告。”他声音低沉,“还有……我名下三处房产的过户委托书。你爸当年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我让人重新做了法律效力评估——它无效。所有资产,原路返还。”她指尖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为什么现在给?”“因为今晚,”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天,你站在医院走廊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染血的校服袖子,一句话没说,却比哭喊更让我睡不着。”盛含珠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酒意彻底散尽,只剩清亮:“所以,你是怕我再那样站着?”“怕。”他答得干脆。她收好信封,推开司机伸来的手,自己下车。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岑宗,下次再亲我,提前打声招呼。我好把口红补上——毕竟,我不想让别人觉得,岑总夫人连接吻都接得这么狼狈。”他站在原地,没应声。她推开门,身影即将隐入玄关暖光时,又停下:“对了,林兮说的那场火……是你家老宅的仓库吧?放着你哥所有违规交易凭证的地方。那晚消防车来了七辆,但没人知道,第一个报警的人,是我爸。”门轻轻合上。岑宗独自站在庭院里,夜风微凉。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掌心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得几乎见血。二楼主卧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缝里漏出灯光。他仰头望着,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门口,阳光太烈,她抬手遮眼,白纱从指缝间滑落,像一道不肯熄灭的光。原来有些债,从来就不是用钱能还清的。他转身走进黑暗,脚步很重,仿佛要把这些年踩碎的尊严,一寸寸拾起来,再重新钉进骨头里。而此刻,盛含珠正站在浴室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她抬眼,镜中人双颊绯红,眼尾微扬,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海。她伸手,用指尖抹去唇上最后一丝残红,然后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火灾现场照片:浓烟滚滚,火舌卷着黑灰吞噬仓库铁门。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证物编号0723,起火点:东侧第三排货架底层。纵火者:岑砚。目击者:盛明远(已故)。”她静静看了三秒,然后将照片翻面,对着镜中自己,轻轻吻了一下。水珠从她睫毛上坠下,像一颗迟到了十二年的,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