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裙,脚底是一双小白鞋,看起来很干净,清纯。
那双眼睛,却透着冷清。
岑宗背对着她,并没有看到她。
盛含珠不是在挑衅,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挑衅的。
这个男人,她又不爱。
林兮喜欢,只要他离婚,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林兮的双眼盯着盛含珠,盛含珠忍不住想提醒岑宗回头看一眼,他的心上人正盯着他呢。
“岑宗,林兮在你后面。”盛含珠非常好心的提醒了。
她看到岑宗的眼神微变,身体也......
盛含珠第一次产检是在怀孕六周零两天的清晨。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坐在妇产科候诊区靠窗的位置,手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边缘。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影在浅米色地毯上轻轻晃动,像被风拨动的竖琴弦。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三分,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十七分钟。胃里空荡荡的,却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微微发胀的暖意,仿佛腹中真有一小簇火苗,在寂静里悄然燃烧。
岑宗没来。
不是缺席,而是被临时叫去处理一场突发危机:集团下属新能源项目合作方单方面毁约,索赔金额高达八亿,法务与财务团队连夜开会,连老爷子都亲自打了三通电话。他凌晨两点发来消息:“抱歉,今天不能陪你。让司机送你,我派陈秘书全程陪同,她有产科陪诊经验。”后面还跟了个表情??一个笨拙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她盯着那枚太阳看了很久,忽然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也会学着表达温度。
陈秘书果然准时出现在门诊楼门口,三十出头,干练利落,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没问多余的话,只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医生说孕早期容易低血糖,先喝一点。”又从包里取出一条薄羊绒毯,“B超室空调太冷,盖着。”
盛含珠道了谢,接过毯子时,指尖触到对方腕骨处一道细长旧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愈合多年,却仍留下浅褐色的印痕。她没多看,只是把毯子轻轻搭在腿上。
B超室门开,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她起身,脚步比预想中稳。陈秘书扶住她肘弯,力道恰到好处,不显刻意,也不越界。
躺上检查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医生调整探头角度,屏幕亮起,黑白影像缓慢浮动,像一片混沌初开的星云。
“看到了吗?”医生指着屏幕右下角一处极微小的暗区,“这里,这个囊性结构,直径约0.8厘米,是孕囊。边缘清晰,形态规则。”
盛含珠眨了眨眼,目光死死锁住那团模糊的灰影。它那么小,小得几乎要融进背景噪音里,可偏偏又那么确凿,像宇宙初生时第一粒凝结的尘埃,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意志。
“有卵黄囊了。”医生忽然轻声说,探头微微移动,“再往这儿……看到了吗?这个小小的、亮亮的点。”
她看见了。
一颗米粒大小的光斑,静静浮在孕囊中央,像被神?亲手点下的朱砂痣。
“是卵黄囊。”医生微笑,“说明胚胎发育正常。下周再来,大概率能看到胎芽和原始心管搏动。”
盛含珠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小腹上。掌心之下,皮肤温热,肌肉松弛,一切如常。可就在那片柔软之下,正有一颗比芝麻还小的心脏,以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频率,第一次跳动。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入鬓角。
不是喜极而泣,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漫上来??敬畏。对生命本身,对这具曾被她视为囚笼的身体,对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咬牙吞下药片、在注射针尖刺入皮肤时攥紧拳头却不肯松开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大学解剖课上老师说过的话:“子宫不是容器,是战场。每一次着床,都是母体免疫系统与外来胚胎之间一场精密的停战协议。”
而她,刚刚赢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走出B超室,陈秘书递来纸巾。她擦掉眼泪,抬头时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岑宗。
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口微敞,头发略显凌乱,眼下青黑浓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肩线绷得极紧,像一根拉满后尚未松弦的弓。
显然是一散会就往这儿赶,连妆都没来得及补。
他快步走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怎么样?”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看到了,孕囊,还有卵黄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陈秘书手中的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山药百合粥香气弥漫开来。“刚熬好的,放温了。”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张嘴。”
她顺从地张开嘴。
温软的粥滑入舌尖,带着山药的绵密与百合的微苦回甘。她咽下去,抬眼看他:“你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他垂眸,又舀了一勺,“他们改签了补充协议,赔款减半,分期三年。老爷子没骂我。”
她怔了怔,忽然笑出声,笑声很轻,却像碎冰落入清泉:“所以……你是为了听我说‘看到了’,才硬生生把八亿的谈判压缩成两小时?”
他动作顿住,勺沿停在半空,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直视她:“嗯。”
就一个字,却重得让她心口发烫。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吃完那一整碗粥。末了,他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手帕,替她擦掉嘴角一点痕迹。指腹不经意擦过她下唇,温热,干燥,带着薄茧。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地改变。不是爱情骤然降临,而是两具曾经背道而驰的躯壳,在命运最严酷的熔炉里反复锻打后,终于开始学会同频共振。
回家路上,岑宗开车,她坐在副驾,手始终按在小腹上。车行至半途,天空忽降细雨,雨丝斜斜扑向挡风玻璃,又被雨刷一下下抹去,留下短暂而清晰的水痕。
“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想见你。”他忽然开口,“她订了明晚的家宴,老爷子也答应出席。”
她侧过脸:“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前方,“她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让你重新笑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心头一震,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原来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她眼底熄灭多年的光,正一寸寸重新燃起;看见她挺直的脊背,不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托起一个即将诞生的生命;看见她眉宇间那层经年不散的霜雪,正被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力量悄然融化。
“我会去。”她说。
他微微颔首,右手离开方向盘,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掌心相贴,温热而克制。
那晚,岑夫人果然亲自下厨。餐厅里摆着素雅的青瓷餐具,水晶吊灯洒下柔和光晕,餐桌上除了几道清淡滋补的菜式,还多了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打开看看。”岑夫人笑着示意。
盛含珠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质长命锁,锁身镌刻着细密云纹,正中嵌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玉面阴刻两个小字:昭阳。
“我让老匠人赶工做的。”岑夫人声音温和,“玉是老坑料,养人。锁链是纯银,不伤皮肤。等孩子出生,戴在脖子上,保平安。”
盛含珠指尖抚过冰凉玉面,喉头哽咽,只低声说了句:“谢谢妈。”
岑宗坐在她身侧,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碗炖得软烂的乌鸡枸杞汤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老爷子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又掠过她腕上那条素净的银镯??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三年来从未摘下。他沉默良久,终于端起酒杯,朝她方向略略一倾:“好好养着。岑家的根,得扎稳了。”
没有祝福,没有温情,可这句话本身,已是这座宅邸二十年来,最接近认可的宣告。
饭后,盛含珠去花园散步消食。初夏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她刚走到喷泉池边,身后传来脚步声。
岑宗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夜里凉。”他抖开衣服,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只是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什么?”
“娶我。”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池中游鱼,“如果当年没签那份婚前协议,如果没用林兮的病历做筹码逼你点头……你会不会选别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水泛起涟漪,月影碎成一片银光。
“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坦荡,“如果回到二十八岁那年,我大概率还是会选林兮。哪怕她只剩三个月寿命,我也会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盛含珠,”他往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灯火,“我现在二十九岁零七个月。而你,正怀着我的孩子,站在我身边。”
他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我不再活在假设里了。我只守眼前这个人,护肚子里这个孩子。至于过去……它已经死了五年,不该再替我决定未来。”
她终于转过脸。
月光下,他眼中没有悲恸,没有迷惘,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守着世上唯一未熄的灯。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所谓重生,并非抹去所有伤痕,而是终于有能力与伤痕和平共处,并从中长出新的枝桠。
一周后复查B超。
医生调出图像,指着屏幕中央:“胎芽清晰可见,长度约0.5厘米。最关键的是??”
探头微微移动,屏幕一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规律的闪烁光点。
“原始心管搏动。”医生微笑,“心率128次/分,非常健康。”
盛含珠屏住呼吸,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甚至没听见医生后续说了什么,只死死盯着那个跳跃的光点,像盯着整个宇宙的心跳。
她猛地抓住岑宗的手。
他反手紧紧回握,掌心全是汗。
“听到了吗?”她仰起脸,泪光盈盈,“它在跳。”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声音沙哑:“听到了。昭阳在喊妈妈。”
她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走出诊室,她脚步虚浮,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她靠在他胸前,一手按腹,一手被他牢牢攥着;他微微低头,下颌线条绷紧,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她忽然想起初诊那天,她独自走进诊室时的背影。单薄,倔强,像一株孤悬悬崖的野兰。
而此刻,她依然站在悬崖边,可身后已有人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回家后,她翻出大学时的旧笔记本,扉页上还印着校徽。她撕下一页空白纸,用钢笔写下三个名字:
昭阳。
昭阳?岑。
昭阳?盛。
笔尖停顿片刻,又在最后那个名字下方,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饱满的心。
窗外,暮色渐沉,晚霞烧红天际。
她将这张纸夹进笔记本最深处,合上封面。
那里还躺着她大四那年写下的毕业志愿??赴西部支教三年。彼时她以为人生是旷野,可以肆意奔跑;后来才懂,人生是窄巷,而她终于在这条窄巷尽头,为自己凿开了一扇透光的窗。
翌日清晨,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盛小姐,我是苏离。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法律咨询、心理疏导,或者只是想找个人安静地喝杯咖啡,请随时联系我。我一直在。】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删掉了回复框里打好的字,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真正抵达终点。
而此刻,她腹中那颗微小的心脏,正以一百二十八次的节奏,坚定地叩击着未来。
咚、咚、咚。
像一声声,迟到却郑重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