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韩府尹,韩氏一族在京畿官位最高、手握实权的顶梁支柱。
他那张惯常威严持重的脸上,此刻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
自家子侄韩晨,正狼狈不堪地跪伏在地上,身体也因为屈辱和疼痛而微微发颤。
旁边站着的堂弟韩宾,气得脸色铁青,胡须直抖,手指着前方,胸膛剧烈起伏。
而几步开外,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夫妇。
楚奕与林昭雪,一个面色如冰、一个眼神清冷,周身散发出的漠然气息,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大哥!你可算来了!”
韩宾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急声道。
“你看看晨儿,楚侯爷他非要逼晨儿跪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韩府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如炬地转向楚奕,语气尚算克制。
但那份质问已如出鞘的寒锋,清晰无比。
“楚侯爷,今日是赵尚书府上大喜的日子,宾客盈门,笑语盈天。”
“你这般作为,怕是不太妥当吧?”
“请问,到底所为何事,竟要如此折辱我韩家子弟?还请侯爷给个说法!”
楚奕这才完全转过身,正面对上这位曾经被自己羞辱过的府尹大人。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本侯懒得复述那些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让他跪在这里,已是小惩大诫,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话音未落,他旁若无人地伸手,轻轻握住身旁林昭雪微凉却稳定的手,作势便要牵着妻子,向府内行去。
那份姿态,竟是连多费一句口舌解释都显得多余。
“楚侯爷且慢!”
韩府尹身形猛地向前一移,宽大的袍袖摆带起一阵风,再次严严实实地拦在了楚奕夫妇的去路上。
他那张脸彻底沉了下来,如暴风雨前的铅云。
楚奕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远比激烈的驳斥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轻蔑与侮辱,这比直接打他一记耳光更令人难堪。
“侯爷!我韩氏一族,可是何处得罪了你?竟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落我韩氏颜面?”
他眼中怒火熊熊,视线猛地转向旁边那个一脸戏谑、大手依旧按在韩晨肩上的燕小六上,厉声命令道:
“混账!还不快将人放开!”
燕小六闻言,非但没动,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愈发玩味。
他并不看韩府尹,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自家主子。
楚奕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只是牵着林昭雪的手依旧稳定前行,只在经过韩府尹身侧时,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放开他。”
接着,他侧目,那深邃冷漠的目光在韩府尹铁青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嘲弄。
“韩府尹不妨亲自问问令侄,他此刻,敢不敢站起来?”
“是,侯爷!”
燕小六应得干脆,按在韩晨肩上的手猛地一撤。
那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韩晨只觉得双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和麻木,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扎。
然而,比疼痛更甚的是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滔天羞愤!
眼见自己最敬畏的伯父和叔父都在场,再加上四周无数讥讽、怜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聚焦在他身上。
于是,他心中一横,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就要挣扎着站起。
今日若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跪到结束,他韩晨,乃至整个上京城韩氏家族,都将沦为天大的笑话!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重而令人心悸的闷响,伴随着韩晨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痛呼,瞬间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众人定睛再看,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林昭雪,不知何时已稳稳立在韩晨身前。
她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脚,正带着千钧之力,如铁铸的刑具,冷酷地踩在韩晨刚刚抬起的左膝髌骨之上!
硬生生将他那点可怜的挣扎碾碎,将他整个人重新以一种更加屈辱的姿势,钉死在冰冷的地面!
“本将的夫君要你跪着,你敢起来试试?”
这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身着月白常服的女将军身上。
她没有披挂那令人胆寒的玄色重甲,手中也未持那柄饮血无数的丈二长枪。
仅仅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那股经年累月于尸山血海的冰冷杀气,便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那无形的威压沉重得仿佛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些胆小的女眷脸色煞白,手中的团扇“啪嗒”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惊惧。
韩晨被迫仰起头,对上的正是林昭雪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那眸底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冰冷杀意,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只这一眼,韩晨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体飞散!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大景朝开国以来唯一的女将军。
玄甲铁骑的最高统帅,刚刚因平定惊天叛乱立下不世之功,受封镇北郡公。
那个在民间传闻中杀人如麻、能让凶悍的蛮人闻风丧胆的“女修罗”!
得罪楚奕,或许凭借家族的斡旋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但若彻底得罪了眼前这位煞神,他毫不怀疑,对方方才那句话绝非恫吓。
她是真的会说到做到,将自己碾碎!
“林将军!”
韩府尹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黑,如同打翻了染缸。
“你……你这是做什么?!当真要与我韩氏一族不死不休吗?!”
林昭雪闻声,缓缓移开了踩在韩晨膝盖上的脚。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但她的目光却并未离开韩府尹,反而更加冰冷地锁定了他。
“韩府尹,你说错了。”
“错了话,做错了事,便要认罚,天经地义。”
“今天,是赵尚书的好日子,本将不想在府门前见血,扰了主人家的喜气。”
“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今天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本将也会亲自登门,一寸、一寸地,打断他这双不知天高地厚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