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压力下。
韩宾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微：
“下官韩宾，参见侯爷！”
“不知是侯爷当面，下官方才言语粗鄙，多有冲撞，实在该死！”
“还请侯爷大人大量，千万海涵！”
“听闻侯爷前些时日贵体欠安，一直深居简出，下官等忧心不已。”
“如今见侯爷龙精虎猛，神采奕奕，下官真是打心底里为侯爷欢喜，不胜欣慰之至！”
“只是，不知我这不成器、有眼无珠的侄儿，究竟是如何不开眼，冲撞冒犯了侯爷你？”
他这番话说得极尽谦卑恭敬，甚至带着谄媚，但字里行间却暗藏机锋。
一句贵体欠安却龙精虎猛，意在点出楚奕重伤初愈却有力气当街打人的异常。
而将重点引向为何打人，则是试图在绝对劣势下，为韩氏挽回一丝微不足道的道理和颜面。
楚奕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躬身行礼、冷汗涔涔的五品官和他那惊恐欲绝的侄子，不过是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中：
“本侯打人，需要跟你讲道理？”
韩宾被楚奕那这一句话噎得喉头一梗，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试图用这微弱的痛感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楚侯爷，你说这话是不是过分了？”
楚奕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短暂地扫过韩宾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随即钉在了旁边抖若筛糠的韩晨身上。
韩晨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叔父韩宾那并不宽厚的身影之后。
楚奕的目光重新转回韩宾，声音陡然拔高，如淬了寒冰的鞭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浓烈厌烦：
“滚一边去！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打！”
那语气中的决绝，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动手。
“你！！”
韩宾被他这劈头盖脸的呵斥激得浑身剧震，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愤怒地呐喊。
作为韩氏在京畿重地的颜面代表，他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这等赤裸裸的折辱？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他背后站着根深叶茂的河东韩氏！
“楚侯爷！下官职虽微，却也代表河东韩氏颜面！”
“侯爷今日如此行事，是当真是要针对我整个韩氏吗？”
他试图将这场个人间的冲突强行拔高到家族荣辱的层面，希冀着这沉重的名头能压得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稍稍顾忌一二。
“韩氏？”
楚奕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不堪的笑话，薄削的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
那笑容冰冷，毫无温度，只余下赤裸裸的鄙夷。
他上下扫了韩宾一眼，目光如同在看蝼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代表韩氏？”
“韩氏若都是你这等不明是非、纵容子弟口出污言秽语的货色，那趁早从这上京城滚蛋，别污了地界！”
这番诛心之论，如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韩宾脸上，也扇在了所有围观者心上。
楚奕再次将目光如凝实的冰锥般，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韩晨身上。
“至于你，韩晨，给本侯跪在这里。”
“本侯没发话，你敢起来试试？”
“侯爷！你……你这分明是欺人太甚！”
韩宾亲眼看着侄子被如此折辱，那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纵使晨儿他有错在先，也该由我韩氏家中长辈严加管教。”
“侯爷你如此当众折辱，将我韩氏体面踩于脚下，让我韩氏日后在这上京城如何立足？”
“还请侯爷看在我韩氏的份上，给韩氏一个面子！”
“面子？”
楚奕的眼神骤然一寒。
他最后那点稀薄的耐心似乎终于彻底耗尽，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本侯给你面子，谁给被污了清白的薛小姐一个公道？谁给这堂堂尚书府的体面，给赵尚书一个交代？”
他不再多费唇舌，冰冷的目光扫向身侧，那眼神锐利如电。
“小六。”
“让他跪得端正些。”
“得令！”
燕小六应声如雷，身形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众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劲风扑面，他已如鬼魅般欺到了韩晨面前。
韩晨惊恐万状，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后退并张口叫骂。
可燕小六的左手如毒蛇出洞，扣住了他肩颈交接处某个穴位，指尖发力一按！
“啊？”
韩晨顿时感觉半边身体如遭电击，酸麻胀痛瞬间席卷，所有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与此同时。
燕小六的右脚如闪电般扫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踢在韩晨的膝弯最脆弱处！
“噗通！”
韩晨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双腿如被折断的芦苇，狠狠砸在尚书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膝盖骨直冲脑髓，疼得他眼前发黑，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
燕小六的右手早已顺势而下，铁钳般的大手重重按在他的后颈上，将他整个人以最屈辱的姿势，狠狠压得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那姿态，如同在向整个尚书府、向楚奕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晨儿！”
韩宾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亲子的侄子，被燕小六如此粗暴地强按着跪伏在地上，又惊又怒。
然而，他的脚步仅仅只是动了一下，一道冰锥般的目光已钉在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冰冷的杀意和警告，让他从头到脚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
楚奕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来面对他，只是侧了侧线条冷硬的下颌，眼神斜斜地睨了过来。
“韩主事，你也想跪？”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五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韩宾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几乎要炸开。
羞辱、愤怒、还有一丝对楚奕手段的忌惮，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紧紧缠住。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又一个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楚侯爷，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