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个体的生存高度依赖于群体协作和资源分配者。
于是“慕强”和“依附强者”的倾向,早早就写入了我们的基因。
放到人际互动中。
人们就会不自觉地评估彼此的社会地位和支配性。
下位者也倾向于讨好上位者,以换取更多的资源,或者规避因被上位者讨厌而被群体边缘化的风险。
“约书亚,”
阿尔弗雷德声音平稳,
“上位者的认同或否定,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体现。”
“在你和那个女孩之间,你才是那个需要被揣摩、被讨好、被愉悦的对象。”
“打消那个女孩的‘误解’,从来不是你应该做的。”
顾安静静地听着,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阿尔,我没有考虑过那么多。”
应该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些内里的“计较”。
阿尔弗雷德轻轻叹口气:
“但是我们会。”
“认清自己的位置,做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事,是必须的。”
“这是规则。”
顾安哑然。
见状,阿尔弗雷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
短暂的安静后。
阿尔弗雷德转而又列举了顾安在希尔家那些不愿意麻烦佣人的时刻。
“约书亚,”
他直视顾安,问道,
“对于可能增加工作人员的工作量这件事,你会感到一种……愧疚?”
顾安微微一怔。
阿尔弗雷德语气缓和,却不容回避地继续追问:
“你是不是觉得——”
“那些为你服务的人已经很辛苦了,所以你不应该、或者觉得没有‘资格’总是去麻烦他们,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觉得你不配?”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得很轻。
顾安却是心头一震。
阿尔弗雷德看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几秒钟。
顾安才有些迟疑地、笨拙地自我剖析道:
“我…没想过‘配不配’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
他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一些小事,我自己能解决,就不用额外占用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大家都很不容易,我只是不想…”
“你只是不想成为一个‘坏人’,”
阿尔弗雷德接过他的话,目光如炬,
“不想成为一个显得‘任性’、‘苛责’的人?”
顾安嘴唇蠕动了两下。
阿尔弗雷德见状,坚定地摇头:
“约书亚,”
“你需要重新理解‘服务’的含义。”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付出报酬,购买约定的劳动与服务。”
“这是最低层、最核心的代码。”
“对吗?”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问道。
顾安抿唇,点头。
阿尔弗雷德追问:
“你知道这条规则,他也知道,买卖双方都清楚这一点,对吗?”
顾安再次点头
阿尔弗雷德嘴角轻轻勾起:
“也就是说,你作为支付报酬的一方,提出在契约约定范围内的合理需求,对方理应满足这些需求,对吗?”
顾安这次犹豫了。
阿尔弗雷德挑眉:
“不对吗?”
顾安眉头蹙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约书亚,”
阿尔弗雷德紧紧盯着顾安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抛开其他,只专注我提出的这个逻辑链。”
“顺着这个逻辑,告诉我,推理出的这个结论是否正确。”
顾安与阿尔弗雷德对视着,最终抿了抿唇,缓慢而肯定地点了下头。
“对,就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声音中带上了肯定。
他接着往下推演:
“那么,现在让我们把身份对调。”
“假设你是提供服务的一方,你很清楚自己的职责范畴。”
“这时,支付报酬的对方,向你提出一个完全在约定范围内的需求,你是否会理所当然地、不带怨言地去满足它?”
这次顾安没有多少犹豫,点头道:
“嗯,会的。那是我的工作。”
阿尔弗雷德看着少年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继续追问:
“即便对方在支付报酬之外,从未对你有过任何额外的夸奖,也从未给过你任何规定之外的奖励?”
顾安眨眨眼:
“我已经拿了报酬。”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安。
顾安被盯着,后知后觉地,隐约回过味来。
阿尔弗雷德见状,这才开口道:
“看,一切都很清楚、很明白,对吗?”
“契约、责任、回报,界限分明。”
顾安:“……”
“那么,回到最初的身份。”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
“作为提供服务的一方,你会觉得那个提出合理需求的对方,是个‘坏人’,是个‘任性’的人吗?”
顾安抿了抿唇,缓缓摇头。
“那么,反过来,”
阿尔弗雷德的语调压得低了些,
“如果对方明明有合理需求却憋着不说,宁愿自己不便也不愿‘麻烦’你——”
“身为服务者的你,会怎么想?”
“会因为自己没有满足对方需求而感到愧疚、无能、甚至恐慌?”
“还是说……心里反而会松了一口气?”
“暗自庆幸自己少了一桩事,甚至觉得对方就是个有权力都不敢用的‘傻子’?”
顾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神情中带上了不赞同,再次直白地点道:
“所以,在权责清晰明了的前提下,”
“你的那些出于‘体贴’的克制和额外的帮助,很多时候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画蛇添足!”
“它们模糊了权责,模糊了界限,混淆了预期。”
顾安沉默了。
阿尔弗雷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姿态放松地向后靠去:
“知道囚徒困境吗?”
顾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语气中多了点笑意:
“那么,现在情况是这样——”
“两个人,A和b,开始合作。”
“A的选择,永远是友好合作,并且愿意主动承担更多,以减轻合作方b的负担。”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顾安一眼。
顾安:“……”
阿尔弗雷德嘴角勾了勾。
“至于说b的选择,”
他继续说道,
“要么也友好合作,承担自己那一半的负担,获得约定的一半收益。”
“要么,他可以选择示弱、叫苦,让好心的A承担起绝大部分甚至全部的负担,当然最后的收益依旧不变。”
“约书亚,”
“如果你是b,在清楚A永远会选择合作且愿意多承担的前提下,你的最佳策略是什么?”
顾安选择沉默。
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人总是利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