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雄风站在台上,碎骨锤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刚跃上擂台的杨延朗。
他浑身是伤——左肋青紫,右肩红肿,那是胜英奇留下的,可非但没有丝毫影响,反倒催生出他如烈火般燃烧的熊熊战意。
杨延朗也看着他,游龙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木三分。
两人对视。
台下,万籁俱寂。
赫连雄风忽然咧嘴笑了,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了一句:“你,有意思。”
“你也有意思。不过,”杨延朗顿了顿,枪尖一指,“你打了小爷的朋友,小爷现在要替她讨回来。”
狐眼狼正要翻译,赫连雄风却摆了摆手,他听懂了。
“好。”他说。
铜锣声响起。
赫连雄风动了,如一座移动的巨山,步步生风。
他身形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碎骨锤抡圆了当头砸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泰山压顶之势!
杨延朗没有躲,竟双手握枪,举过头顶,硬接!
“铛——!”
巨响震天,火星四溅。
台下众人只觉得耳膜一震,胸腔里那颗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杨延朗脚下的擂台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可他却未退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雄风,咧嘴笑了:“就这?”
赫连雄风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碎骨锤再次抡起,狂风暴雨般砸下!
杨延朗不再被动挨打,挺枪迎战,游龙枪在他手中仿佛活着的真龙——刺、挑、劈、扫、点、拨、缠、绕,枪影重重,如龙游九天,如水银泻地。
碎骨锤力大无穷,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游龙枪却韧如龙筋,枪杆弯曲到极致,又猛地弹回,借着那股弹劲,枪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两人战在一处,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小子疯了?硬碰硬?”
“赫连雄风那锤子,谁接得住?”
“可……可他接住了!”
观景台上,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看的入神。
两侧,于文正抚须而观,眼中异彩连连。严蕃眼帘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而胡人看台上,乌木汗面色铁青,四狼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擂台下,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紧紧盯着台上那道身影。
茶楼上,陈忘站在窗前,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红袖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茶早已凉了。
展燕抱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臭小子,别丢人……别丢人……”
胜英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浑身绷带,蹲在阿巳脚边,抱着巨剑,眼睛瞪得溜圆。
阿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台上,杨延朗的枪越来越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快,是怎么来的。
决心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后的那些日子,白震山逼他单手擒起枪尾,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手臂爆炸般疼痛,汗水湿透衣衫,滴在身周的地上,洇开一片泥泞。
他骂过,叫过,偷过懒,都被白震山拎回来,加倍罚。
“游龙枪不是你那破竹子,想在武林大会夺魁,就得练。”白震山只有这一句话。
现在他懂了。
那杆曾经觉得沉重的游龙枪,此刻在他手中,比竹枪还轻。
那柄看起来沉重到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碎骨锤,他不仅接得住,还接得稳。
“铛!”
又是一记硬碰硬。
杨延朗忽然开口:“喂,大块头,你身上那些伤,疼不疼?”
赫连雄风听不懂,只顾着砸锤。
杨延朗一边打一边继续说:“小爷看胜英奇打了你几十下,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这身皮,是铁打的?”
狐眼狼抽空翻译了一句。
赫连雄风听罢,咧嘴笑了,并用胡语回了一句。
狐眼狼翻译:“我们勇士说,草原上的雄鹰,从不怕疼。”
杨延朗也笑了:“那巧了,小爷专爱打家雀儿。”
话音未落,他枪势一变,不再硬碰硬,而是绕着赫连雄风游走。
赫连雄风连挥数锤,都被他灵巧避开。
“怎么?不敢打了?”赫连雄风用胡语问。
杨延朗没听懂,但猜也猜得到。他笑道:“不是不敢,是在想怎么收拾你。”
赫连雄风暴怒,碎骨锤横扫千军!
杨延朗避无可避,只得举枪格挡。
“铛——!”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游龙枪的枪身弯曲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巨力沿着枪杆传到杨延朗双臂,传到肩膀,传到五脏六腑。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在擂台上连滚几下,滚到边缘才堪堪停住。
“噗——”
他吐了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木板。
台下,惊呼四起。
展燕腾地站起来:“臭小子!”
白震山眉头紧锁。
芍药没有说话,只是偷偷攥紧了陈忘的衣袖。
陈忘手中的茶盏,终于放了下来。
赫连雄风没有追,直立在擂台中央,看着杨延朗,目光里有一丝失望。
“就这?”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把杨延朗方才的话还了回去。
杨延朗趴在擂台边缘,一动不动。
台下,有人开始叹气。
“还是不行……”
“赫连雄风太强了……”
“可惜了……”
然后,杨延朗动了。
他撑着枪杆,一点一点爬起来。
手掌因方才那一击震得皲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枪杆。脏腑翻涌,气息紊乱,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割。
可他站起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赫连雄风,笑了,笑容和平时一样浑,一样欠揍。
“小爷还没死呢,”他说,“你急什么?”
赫连雄风愣住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胜英奇。
那丫头也是这个样子,怎么打都不倒,怎么倒都要爬起来。
他忽然明白,中原武林,不是没有人。
他点了点头,碎骨锤再次抡起。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杆,迎了上去。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杨延朗打着,脑海中浮现出白震山教过的话:“硬功再硬,也有极限。就像钢铁,反复弯折,总会折断。对付硬功高手,要针对一点,反复磋磨。”
他的目光在赫连雄风身上扫过,那身结实的皮肉,他刺过,挑过,劈过,通通没用。
可硬功高手白震山的话,他信。
一定有弱点。
他的目光落在赫连雄风的膝盖上。
那双腿,支撑着那具庞大的身躯,承受着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跳跃、每一次砸锤的冲击。
胜英奇打过那里。他方才也打过。
赫连雄风的动作,似乎……慢了一点?
杨延朗眼睛一亮。
他枪法一变,不再四处开花,而是盯着赫连雄风的左膝,一枪接一枪地刺。
赫连雄风挥锤格挡,他就借着枪杆的韧性,绕过锤头,继续刺。
一次,两次,三次……
赫连雄风怒了,一锤砸向他的脑袋。他侧身躲过,枪尖顺势一挑,又在膝盖上添了一道。
四次,五次,六次……
赫连雄风的动作开始迟缓,双腿在微微颤抖。
七次,八次,九次……
赫连雄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台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的膝盖!”
“那小子在打他的膝盖!”
观景台上,朱钰锟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丁点的细节。
于文正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而严蕃的脸色,终于变了。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狼面如死灰。
白震山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舒展,风轻云淡。
展燕跳了起来:“臭小子!打他!打他!”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
赫连雄风的左膝,终于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杨延朗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枪,枪杆轮转如风,一式横扫千军,狠狠砸向赫连雄风的膝盖!
“砰!”
闷响如擂鼓。
赫连雄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他双膝跪地,双手撑着碎骨锤,大口喘气,努力挣了挣,试图站起来,可那双膝盖已经不听使唤。
他抬起头,看着杨延朗,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敬重。
杨延朗也看着他。
他浑身是血,手掌皲裂,脏腑剧痛。
可他站着。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赫连雄风,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不错。”他说,学着赫连雄风的口吻。
赫连雄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也不错。”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回答。
杨延朗伸出手。
赫连雄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杨延朗把他拉了起来。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赢了!”
“杨延朗赢了!”
“中原武林赢了!”
人群涌向擂台,把杨延朗团团围住,把他高高抛起。
“英雄!英雄!英雄!”
呼声震天。
观景台上,朱钰锟终于坐回龙椅,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赏!”他大声道,“重赏!”
于文正躬身:“臣遵旨。”
他直起身时,瞥了严蕃一眼。严蕃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站起身,拂袖而去。四狼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头都不敢抬。
展燕冲上擂台,一巴掌拍在杨延朗后脑勺上:“臭小子,还真让你赢了!”
杨延朗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小爷赢了你还不高兴?打人干嘛?”
展燕笑了:“本姑娘乐意。”
胜英奇挤过来,抱着巨剑,认认真真地说:“你打得真好。”
杨延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还行吧。”
阿巳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杨延朗。
白震山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陈忘依旧站在茶楼窗前。红袖将一盏新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云哥哥,茶好了。”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想要成为真正的武林盟主,不仅要在武林大会夺魁,更重要的是,要借机扬名,得到江湖同道的认可。
赫连雄风,恰恰是最好的一块踏板。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杨延朗至今为止,都做的很好。
然而此刻,陈忘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杨延朗身上,而是落在人群之外,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林寂独自站在那里。
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朴实无华的普通长剑。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杨延朗,目光平静。
陈忘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红袖注意到了,却没有问,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远处,欢呼声依旧震天。
杨延朗被人群高高抛起,又落下,又抛起……
他笑着,喊着,像个真正的英雄。
可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之外,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东西。
那是战意。
那是等待。
那是——
剑出鞘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