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53章 枪碎雄风
    赫连雄风站在台上,碎骨锤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刚跃上擂台的杨延朗。

    他浑身是伤——左肋青紫,右肩红肿,那是胜英奇留下的,可非但没有丝毫影响,反倒催生出他如烈火般燃烧的熊熊战意。

    杨延朗也看着他,游龙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木三分。

    两人对视。

    台下,万籁俱寂。

    赫连雄风忽然咧嘴笑了,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了一句:“你,有意思。”

    “你也有意思。不过,”杨延朗顿了顿,枪尖一指,“你打了小爷的朋友,小爷现在要替她讨回来。”

    狐眼狼正要翻译,赫连雄风却摆了摆手,他听懂了。

    “好。”他说。

    铜锣声响起。

    赫连雄风动了,如一座移动的巨山,步步生风。

    他身形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碎骨锤抡圆了当头砸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泰山压顶之势!

    杨延朗没有躲,竟双手握枪,举过头顶,硬接!

    “铛——!”

    巨响震天,火星四溅。

    台下众人只觉得耳膜一震,胸腔里那颗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杨延朗脚下的擂台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可他却未退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雄风,咧嘴笑了:“就这?”

    赫连雄风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碎骨锤再次抡起,狂风暴雨般砸下!

    杨延朗不再被动挨打,挺枪迎战,游龙枪在他手中仿佛活着的真龙——刺、挑、劈、扫、点、拨、缠、绕,枪影重重,如龙游九天,如水银泻地。

    碎骨锤力大无穷,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游龙枪却韧如龙筋,枪杆弯曲到极致,又猛地弹回,借着那股弹劲,枪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两人战在一处,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小子疯了?硬碰硬?”

    “赫连雄风那锤子,谁接得住?”

    “可……可他接住了!”

    观景台上,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看的入神。

    两侧,于文正抚须而观,眼中异彩连连。严蕃眼帘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而胡人看台上,乌木汗面色铁青,四狼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擂台下,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紧紧盯着台上那道身影。

    茶楼上,陈忘站在窗前,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红袖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茶早已凉了。

    展燕抱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臭小子,别丢人……别丢人……”

    胜英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浑身绷带,蹲在阿巳脚边,抱着巨剑,眼睛瞪得溜圆。

    阿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台上,杨延朗的枪越来越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快,是怎么来的。

    决心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后的那些日子,白震山逼他单手擒起枪尾,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手臂爆炸般疼痛,汗水湿透衣衫,滴在身周的地上,洇开一片泥泞。

    他骂过,叫过,偷过懒,都被白震山拎回来,加倍罚。

    “游龙枪不是你那破竹子,想在武林大会夺魁,就得练。”白震山只有这一句话。

    现在他懂了。

    那杆曾经觉得沉重的游龙枪,此刻在他手中,比竹枪还轻。

    那柄看起来沉重到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碎骨锤,他不仅接得住,还接得稳。

    “铛!”

    又是一记硬碰硬。

    杨延朗忽然开口:“喂,大块头,你身上那些伤,疼不疼?”

    赫连雄风听不懂,只顾着砸锤。

    杨延朗一边打一边继续说:“小爷看胜英奇打了你几十下,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这身皮,是铁打的?”

    狐眼狼抽空翻译了一句。

    赫连雄风听罢,咧嘴笑了,并用胡语回了一句。

    狐眼狼翻译:“我们勇士说,草原上的雄鹰,从不怕疼。”

    杨延朗也笑了:“那巧了,小爷专爱打家雀儿。”

    话音未落,他枪势一变,不再硬碰硬,而是绕着赫连雄风游走。

    赫连雄风连挥数锤,都被他灵巧避开。

    “怎么?不敢打了?”赫连雄风用胡语问。

    杨延朗没听懂,但猜也猜得到。他笑道:“不是不敢,是在想怎么收拾你。”

    赫连雄风暴怒,碎骨锤横扫千军!

    杨延朗避无可避,只得举枪格挡。

    “铛——!”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游龙枪的枪身弯曲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巨力沿着枪杆传到杨延朗双臂,传到肩膀,传到五脏六腑。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在擂台上连滚几下,滚到边缘才堪堪停住。

    “噗——”

    他吐了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木板。

    台下,惊呼四起。

    展燕腾地站起来:“臭小子!”

    白震山眉头紧锁。

    芍药没有说话,只是偷偷攥紧了陈忘的衣袖。

    陈忘手中的茶盏,终于放了下来。

    赫连雄风没有追,直立在擂台中央,看着杨延朗,目光里有一丝失望。

    “就这?”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把杨延朗方才的话还了回去。

    杨延朗趴在擂台边缘,一动不动。

    台下,有人开始叹气。

    “还是不行……”

    “赫连雄风太强了……”

    “可惜了……”

    然后,杨延朗动了。

    他撑着枪杆,一点一点爬起来。

    手掌因方才那一击震得皲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枪杆。脏腑翻涌,气息紊乱,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割。

    可他站起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赫连雄风,笑了,笑容和平时一样浑,一样欠揍。

    “小爷还没死呢,”他说,“你急什么?”

    赫连雄风愣住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胜英奇。

    那丫头也是这个样子,怎么打都不倒,怎么倒都要爬起来。

    他忽然明白,中原武林,不是没有人。

    他点了点头,碎骨锤再次抡起。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杆,迎了上去。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杨延朗打着,脑海中浮现出白震山教过的话:“硬功再硬,也有极限。就像钢铁,反复弯折,总会折断。对付硬功高手,要针对一点,反复磋磨。”

    他的目光在赫连雄风身上扫过,那身结实的皮肉,他刺过,挑过,劈过,通通没用。

    可硬功高手白震山的话,他信。

    一定有弱点。

    他的目光落在赫连雄风的膝盖上。

    那双腿,支撑着那具庞大的身躯,承受着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跳跃、每一次砸锤的冲击。

    胜英奇打过那里。他方才也打过。

    赫连雄风的动作,似乎……慢了一点?

    杨延朗眼睛一亮。

    他枪法一变,不再四处开花,而是盯着赫连雄风的左膝,一枪接一枪地刺。

    赫连雄风挥锤格挡,他就借着枪杆的韧性,绕过锤头,继续刺。

    一次,两次,三次……

    赫连雄风怒了,一锤砸向他的脑袋。他侧身躲过,枪尖顺势一挑,又在膝盖上添了一道。

    四次,五次,六次……

    赫连雄风的动作开始迟缓,双腿在微微颤抖。

    七次,八次,九次……

    赫连雄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台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的膝盖!”

    “那小子在打他的膝盖!”

    观景台上,朱钰锟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丁点的细节。

    于文正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而严蕃的脸色,终于变了。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狼面如死灰。

    白震山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舒展,风轻云淡。

    展燕跳了起来:“臭小子!打他!打他!”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

    赫连雄风的左膝,终于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杨延朗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枪,枪杆轮转如风,一式横扫千军,狠狠砸向赫连雄风的膝盖!

    “砰!”

    闷响如擂鼓。

    赫连雄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他双膝跪地,双手撑着碎骨锤,大口喘气,努力挣了挣,试图站起来,可那双膝盖已经不听使唤。

    他抬起头,看着杨延朗,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敬重。

    杨延朗也看着他。

    他浑身是血,手掌皲裂,脏腑剧痛。

    可他站着。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赫连雄风,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不错。”他说,学着赫连雄风的口吻。

    赫连雄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也不错。”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回答。

    杨延朗伸出手。

    赫连雄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杨延朗把他拉了起来。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赢了!”

    “杨延朗赢了!”

    “中原武林赢了!”

    人群涌向擂台,把杨延朗团团围住,把他高高抛起。

    “英雄!英雄!英雄!”

    呼声震天。

    观景台上,朱钰锟终于坐回龙椅,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赏!”他大声道,“重赏!”

    于文正躬身:“臣遵旨。”

    他直起身时,瞥了严蕃一眼。严蕃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站起身,拂袖而去。四狼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头都不敢抬。

    展燕冲上擂台,一巴掌拍在杨延朗后脑勺上:“臭小子,还真让你赢了!”

    杨延朗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小爷赢了你还不高兴?打人干嘛?”

    展燕笑了:“本姑娘乐意。”

    胜英奇挤过来,抱着巨剑,认认真真地说:“你打得真好。”

    杨延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还行吧。”

    阿巳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杨延朗。

    白震山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陈忘依旧站在茶楼窗前。红袖将一盏新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云哥哥,茶好了。”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想要成为真正的武林盟主,不仅要在武林大会夺魁,更重要的是,要借机扬名,得到江湖同道的认可。

    赫连雄风,恰恰是最好的一块踏板。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杨延朗至今为止,都做的很好。

    然而此刻,陈忘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杨延朗身上,而是落在人群之外,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林寂独自站在那里。

    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朴实无华的普通长剑。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杨延朗,目光平静。

    陈忘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红袖注意到了,却没有问,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远处,欢呼声依旧震天。

    杨延朗被人群高高抛起,又落下,又抛起……

    他笑着,喊着,像个真正的英雄。

    可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之外,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东西。

    那是战意。

    那是等待。

    那是——

    剑出鞘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