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忽起了一阵邪风,自一身黑衣的展燕的裙摆下掠过,吹动了对面一身灰衣的林寂的衣袖。
展燕站在擂台东侧,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灰衣人身上。
林寂依旧抱着那把普通的长剑,站在擂台西侧,整个人平凡得仿佛不存在。
台下,杨延朗盘腿坐在地上,游龙枪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赫连雄风就站在不远处,也在瞪着眼睛观望。
可杨延朗顾不上他——这一战,他必须看清楚。
展燕的嘴角微微勾起,想起昨夜红袖招里的那一幕。
夜已深,红袖招正堂却灯火通明。
陈忘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展燕身上,问:“与林寂对决,可有信心?”
展燕想都没想:“没有。”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陈忘点了点头,又问:“能拖延多久?或者说,过多少招?”
展燕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陈大哥是想让我多骗几招给那臭小子看?”
她说着,朝杨延朗努了努嘴。
杨延朗正蹲在角落里擦枪,听见这话,抬起头,一脸茫然:“看我干什么?”
没人理他。
陈忘没有否认,只是道:“展姑娘聪慧。林寂上一场,一招获胜。阿巳的绳镖有多快,在座都清楚。可林寂那一剑——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他顿了顿:“仓促应战,杨延朗胜算不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不以胜利为目标,展姑娘能骗多少招?”
展燕不语,似在认真思考。
角落里,阿巳忽然开口:“恐怕不过一招。”
众人看向他。
阿巳缓缓道:“展姑娘速度与我相当。而上一场,林寂不动则已,一旦捕捉到片刻破绽,出剑果决,速度更胜于我。”
他看着展燕,目光平静:“何况,即便展姑娘轻功卓绝,可受限于擂台,无处可去。一旦近身——”
他没有说下去。
展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小瞧我了,灵蛇君。”
她眨巴眨巴眼,转向陈忘,粗略算了算:“骗个百十招,不成问题。”
“绝无可能!”阿巳的声音难得有了波动,“展姑娘莫要托大。”
展燕只是笑,没有解释。
与阿巳站在一起的胜英奇忍不住好奇,凑过来问:“你到底有什么底牌?快说说!”
展燕看了她一眼:“说了就不灵了。你只管好好看着,别眨眼。”
“哦……”
白震山沉声道:“展丫头,有几分把握?”
展燕收起笑容,认真道:“若只是拖延,七八分。若要取胜——”
她摇了摇头。
陈忘看着她,缓缓道:“足够了。”
此刻,展燕站在台上,想起阿巳那句“绝无可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灵蛇君,你可看好了。
她动了,没有拔刀,而是足尖一点,身形暴退,瞬间与林寂拉开距离。
林寂看着她,没有追。
展燕从腰间摸出三枚燕子镖,拇指大小的铁燕,淬着麻毒——这是她的习惯,能麻翻绝不杀人。
手腕一抖,三枚燕子镖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林寂手中剑光一闪,三枚燕子镖同时落地,镖身上各有一道剑痕,分毫不差。
展燕眼皮一跳:好快的剑。
她不信邪,又是三枚。
剑光再闪,又是三枚落地。
再六枚。
剑光连闪,六枚落地。
展燕一咬牙,双手齐发,十二枚燕子镖铺天盖地罩向林寂!
剑光如练。
十二枚燕子镖无一例外,尽数被击落,在擂台上叮叮当当滚作一团。
展燕苦笑,本想着或许能侥幸刺中一镖,凭麻毒功效,或能取胜。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那就老老实实骗招吧。
她收起燕子镖,从腰间解下长鞭。
“啪!”
长鞭一甩,噼啪作响,鞭影重重,朝林寂卷去。
这一回,她不再求胜,只求逼他出招。
鞭稍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寂持剑而立,一动不动,双目直勾勾盯着鞭影。
展燕手腕连抖,鞭影愈发密集,几乎织成一张密网。
鞭稍逐渐逼近林寂身前,就在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林寂动了。
一剑刺出!
身形在鞭影的间隙中往来穿梭,形成一道残影,快得看不清。
台下,阿巳瞳孔微缩。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阿巳仿佛可以预见到,下一刻,便是林寂的长剑已经递到展燕面前,直取其咽喉!
可任谁也绝对想不到,千钧一发之际,展燕竟弃了长鞭,将裙摆一甩,挡在身前!
“嗤——”剑尖刺入布帛,却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闷响。
林寂眉头微动,有一瞬间的诧异。
那一剑,不像是刺在布帛上,倒像是刺在了一面镶嵌有密密麻麻铁片的盾牌上。
展燕趁机后撤,顺势将裙摆一把扯下,随手一抛,扔下擂台。
奇怪的是,那裙摆竟没有轻飘飘地落下,而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掀起一片烟尘。
台下,阿巳目光一凝,袖中绳镖立刻出手,卷起那可疑的裙摆,拉到面前细看。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那黑色裙摆的内衬,密密麻麻,装满了铁制的燕子镖,每一枚都漆黑如墨,每一枚都分量十足。
阿巳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一身短打的女子,惊讶万分:她平时……就是穿着这么重的东西,还能在轻功上与自己不相上下?
阿巳低下头,重新审视着手中那条沉甸甸的裙摆,沉默良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一身短打的女子,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敬意。
擂台之上,展燕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脚,终于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
刀身雪亮,寒芒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朝台下喊道:“臭小子,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足下陡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快,快得几乎只剩下黑色的影子。
台下,杨延朗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他见过展燕出手,可从没见过她这么快!
擂台上,林寂终于动了。
长剑出手,剑影瞬间笼罩周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弯刀与长剑相交,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展燕的身法快到极致,在剑影中闪转腾挪,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被逼退。她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攻林寂的破绽,可林寂的剑总能后发先至,堪堪挡住。
杨延朗看得目不转睛,手心全是汗。
他在默数:一、二、三……十、二十、三十……
阿巳也在默数: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
一百零八!
展燕忽然收刀,退后几步,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擂台的木板上。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百零八招,她真的撑了一百零八招。
台下,阿巳沉默了。
林寂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展燕,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剑收了回去,“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林寂就那样站在擂台中央,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展燕愣住了,不止她,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展燕看着林寂,忽然明白了。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厌烦了,不想再玩了。
可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展燕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林寂!
二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拉近,就在即将触及林寂的刹那,展燕忽然变向,身形一折,以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刁钻角度,绕到林寂身后!
弯刀横斩,直取林寂的后颈!
此刻,林寂的剑还在鞘中。要防住这一刀,他需要拔剑、转身、格挡——绝对来不及!
展燕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心道“这一战,兴许能赢。”
然后,林寂动了。
剑光一闪,后发先至,仿佛他早已算准了展燕的进攻路线,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长剑从林寂的肋下反刺而出,剑尖抵在展燕的咽喉之上,而展燕的弯刀,离林寂的后颈还有半寸。
半寸,足以决出生死。
展燕僵住了,看着眼前那个灰衣背影,看着他反手刺出的剑,看着他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不甘,可那不甘很快就散了。
燕子门的燕子,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输了。”
她收刀,退后一步;林寂也收剑,转身看着她。
随即,展燕朝裁判举起手,高喊:“我认输!”
台下,欢呼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展燕跃下擂台,径直走到杨延朗面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问道:“看够了没?”
杨延朗揉了揉后脑勺,点头如捣蒜:“看够了看够了。”
“看出什么了?”
杨延朗想了想,认真道:“他的剑,比你快一点。可他的脑子,比你快很多——你每一刀怎么砍,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展燕挑眉:“就这?”
杨延朗嘿嘿一笑:“还有——他出剑的时候,肩膀会先动一下。很轻,但你那一百零八招,有一百零八次机会看清楚。”
展燕愣住了。
她看着杨延朗,忽然发现这个臭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她伸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臭小子,林寂的事姑且先放一放,下一场对战大块头,务必小心一点。”
杨延朗揉了揉脑袋,咧嘴一笑,提着枪站了起来。
他转身,朝擂台走去。
展燕冲他挥了挥拳:“别丢人啊!”
杨延朗笑了,跃上擂台。
台上,赫连雄风已经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