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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疯侠入殿
    翌日,皇城大殿。

    朱钰锟高坐龙椅之上,眉宇间郁结数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

    昨夜,武林大会的战报便已呈至御前。塞北四狼,尽皆败北——狐眼狼、色狼败于青城派陈子峰之手,苍头狼被巨剑小妹胜英奇砸下擂台,赤臂狼更惨,败在那个朱雀阁小丫头的手上,双臂血管爆裂,极其血腥。

    四狼虽只是开胃小菜,但毕竟是胡人。败了,就是败了。

    朱钰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格外清香。

    “宣胡使乌木汗觐见。”他放下茶盏,声音比昨日轻快了许多。

    内监总管王怀恩尖声唱喏。

    殿门缓缓打开。

    乌木汗昂首阔步走入大殿,身后依旧跟着那铁塔般的赫连雄风。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与中原官员的轻盈步履截然不同。

    行至殿中,乌木汗微微躬身,并未跪拜。

    朱钰锟看在眼里,不以为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乌木汗使者,昨日朕听闻贵使麾下‘塞北四狼’参与我中原武林大会,欲与群雄切磋。不知结果如何啊?”

    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关切。

    满朝文武会意,有人已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乌木汗面色不变,淡淡道:“四狼学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

    “见笑?”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更深,“朕听闻那‘色狼’在擂台上被人刺穿了手掌,‘赤臂狼’更是败相凄惨。贵使远道而来,带来的勇士这般下场,朕甚为惋惜啊。”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于文正抚须而笑,只觉得胸中那口恶气终于出了几分。

    严蕃立在班列中,眼帘低垂,嘴角却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谁也看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乌木汗却忽然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羞恼,只有一种倨傲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陛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如钟,“塞北四狼,不过是本使带来的几个随从,凑个数罢了。真正的草原雄鹰,还未展翅呢。”

    朱钰锟笑容一滞。

    乌木汗继续道:“赫连雄风,才是我草原第一勇士。他一人,足以横扫中原群雄。陛下若是心急,不妨等上两日,待他在擂台上把那什么青城派的、玄武门的、朱雀阁的,一个一个砸成肉泥,再看结果不迟。”

    话音落下,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朱钰锟的脸色变了。

    乌木汗却不再看他,拂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你——!”

    朱钰锟霍然起身,又重重跌坐回龙椅。

    殿外传来乌木汗的大笑,笑声嚣张刺耳,渐行渐远。

    死一般的寂静。

    那笑声像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

    朱钰锟脸色铁青,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狠狠一拍扶手:“狂妄!简直狂妄!”

    于文正越众而出,躬身道:“陛下息怒。胡人蛮横,素来如此。但乌木汗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赫连雄风确实是劲敌。臣斗胆,有一议。”

    “讲。”

    于文正道:“那陈子峰、胜英奇、程灵蝶三人,皆是击败胡人的功臣。尤其是那陈子峰,以一敌二,连败两狼,名声正盛,三日后更要对阵赫连雄风。陛下何不召他们入宫,亲自嘉奖?一则示朝廷不忘功臣,二则激励士气,三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毅:“也让天下人看看,陛下与中原武林,同气连枝。胡人可以嚣张,但中原,不是无人。”

    朱钰锟目光微动。

    于文正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正合他心意。

    朝堂之上,他输了气势,就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准奏。”朱钰锟沉声道,“传朕旨意,召陈子峰、胜英奇、程灵蝶三人即刻入宫觐见。另备赏赐——金银、绸缎、御酒,一样不少。”

    传旨的内监去了。

    胜英奇来得最快。

    她背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剑,站在大殿中央,左看看右看看,对金碧辉煌的殿宇满是好奇。

    朱钰锟问什么,她答什么,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赏赐送到面前,她眨了眨眼,咧嘴笑了笑,道了声“谢陛下”,便抱着东西站到一边,继续左看右看。

    朱钰锟倒也不恼。

    这丫头憨直,反倒让人放心。

    程灵蝶来得稍慢一些。

    她换了一身新衣裙,依旧是浅碧色,依旧是蝴蝶绕身。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几只彩蝶从她袖中飞出,在大殿上空翩跹起舞,惹得不少文官下意识后退半步。

    朱钰锟也怔了一瞬。

    这丫头生得娇小可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他想起战报上那句“赤臂狼双臂血管爆裂”,再看那绕身的蝴蝶,只觉脊背发凉。

    程灵蝶倒不在意众人的目光,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朱雀阁程灵蝶,叩见陛下。”

    朱钰锟勉力笑了笑,赐了赏赐,便让她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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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英奇和程灵蝶都到了。

    唯独陈子峰,迟迟不来。

    朱钰锟等了一炷香,眉头渐渐皱起。

    “人呢?”

    传旨的内监跪在地上,额角冒汗:“回陛下,陈、陈少侠他……他不在医帐,也不在住处,小的、小的找遍了……”

    “找遍了?”朱钰锟声音一沉,“偌大京城,你一句找遍了就完了?”

    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于文正眉头紧锁,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指挥使陆昭大步走入,单膝跪地:“陛下,臣找到了陈子峰。”

    朱钰锟抬眼:“人呢?”

    陆昭沉默了一瞬,抬起头,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在殿外。”

    “宣。”

    陆昭起身,朝殿外挥了挥手。

    两个人影出现在殿门口。

    一个是锦衣校尉,搀扶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城长袍,长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他的衣襟还有几处撕裂,像是与人搏斗过。

    他的头发散乱,发髻歪在一边,几缕散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眼窝深陷,双目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珠虽在转动,可那转动毫无目的,一会儿看向左边的柱子,一会儿看向右边的文官,一会儿又看向头顶的藻井,却始终没有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不冷,不热,不疯,不傻,只是空洞洞的,像一扇敞开的门,门后空无一物。

    可那空洞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胜英奇愣住了,看着陈子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灵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了一眼陈子峰,然后缓缓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峰。”陆昭的声音很轻,“陛下在此。”

    陈子峰没有反应。

    他依旧四处看着,嘴角挂着那丝空洞的笑。

    于文正上前一步,声音微颤:“陈少侠……你、你怎么了?”

    陈子峰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大殿一侧那根盘龙金柱上。

    那柱子朱红鎏金,盘龙缠绕,气势恢宏。

    他看着那柱子,忽然不动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那柱子走去。

    众人屏息,无人敢拦。

    他走到柱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柱身。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师妹……”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他的额头抵在柱子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蹭谁的肩头。

    “不疼的……”他喃喃道,“不疼的……师妹……不疼的……”

    满殿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呼吸。

    于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严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看着他把额头抵在柱子上反复蹭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不疼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战报上那些字:青城派陈子峰,以一敌二,连败两狼。

    他想起了于文正方才说的话:让天下人看看,陛下与中原武林同气连枝。

    他还想起了乌木汗临走时那嚣张的笑,和那句“等他一个一个砸成肉泥”。

    可现在,这三人中唯一能对阵赫连雄风的那个,疯了。

    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陈子峰依旧抵着那柱子,额头在朱红的柱面上蹭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师妹……不疼的……师兄在这儿……不疼的……”

    朱钰锟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照料。”

    陆昭抱拳:“臣遵旨。”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轻轻扶住陈子峰。

    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扶着,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殿中依旧死寂。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声问:“三日后,谁还能战?”

    无人应答。

    胜英奇抱着巨剑,忽然上前一步。

    “我。”

    朱钰锟看向她。

    胜英奇眨了眨眼:“我打赢了苍头狼。我可以打赫连雄风。”

    程灵蝶也上前一步,盈盈笑道:“陛下,民女也许可以试一试,但不保证一定可以赢。”

    她笑得依旧天真烂漫。

    可这一次,朱钰锟看着那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赏赐……照给。”

    胜英奇和程灵蝶退出殿外。

    满朝文武,也依次散去。

    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朱钰锟独坐龙椅,望着殿外渐沉的夕阳,久久无言。

    那夕阳,红得像血。

    像擂台上刘刚断手处的血。

    像柳随风人头落地时的血。

    像雷震浑身焦黑时还在流淌的血。

    也像陈子峰额头上蹭在那盘龙金柱上的、那道淡淡的血痕。

    三日后,陈子峰将对战赫连雄风。

    可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怎么对赫连雄风?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西山。

    梨湾园的秋日,隆城外的烽烟,与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笼罩着这座古老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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