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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血榜新篇
    梨湾园上空,夕阳如血。

    赫连雄风从甲字擂台的方向走出。

    他依旧披发跣足,胸口浓毛外露,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脚掌落在夯实的土地上,竟印出浅浅的凹陷。那双眼睛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可让人窒息的,不是他。

    是他腰间挂着的东西。

    左手边,是一双血淋淋的断手,齐腕而断,断口处还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那只右手的中指上,还套着一枚乌铁的扳指——那是崆峒派“断岳手”刘刚的标志。

    右手边,是一颗人头,圆睁的双目还未闭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临死那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那人的发髻散乱,一缕断发贴在额前,沾染了血污,却仍能认出那张清隽的面容——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江湖人称剑如其人,风流飘逸。

    而赫连雄风的身后,被他单手拖出来的,是一个浑身焦黑、只剩半口气的人。

    那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炸裂的伤口,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右臂没了,左腿也没了,只剩一截躯干和半张还能看出人形的脸。

    他还活着——可看那模样,比死了更痛苦。

    江南霹雳堂,雷震。

    以火器闻名江湖的雷家嫡系,此刻像一块烧焦的炭,被赫连雄风拖在身后,在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良久,才有人颤抖着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崆峒派刘刚的手……”

    “点苍派柳随风的人头……”

    “那个……那个是江南霹雳堂的雷震!他,他还活着!”

    话音落下,死寂更沉。

    赫连雄风走出擂台,将那两样东西往地上一扔,抬头扫视全场。

    断手落地声很轻。

    人头滚了两圈,停在一名武者脚边,那武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赫连雄风咧嘴笑了。

    他开口,说的是现学的几句中原官话,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

    无人应答。

    方才那些为胜英奇欢呼的人,为陈子峰欢呼的人,甚至为程灵蝶杀人而沉默的人——此刻都沉默着。

    因为赫连雄风腰间那两样东西,和身后那个生不如死的人,把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压了下去。

    赫连雄风一个人,杀了两个中原成名高手,废了一个。

    而那三个人,不是无名之辈——崆峒派“断岳手”刘刚,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江南霹雳堂雷震。

    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此刻,刘刚的断手扔在地上,柳随风的人头滚在一边,雷震像一块焦炭一样被拖在后面。

    这就是“生死不论”的武林大会。

    这就是龙在天要的“力强者胜,智高者存”。

    杨延朗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只剩半截的人,喉咙发紧。

    他想起方才自己赢得比赛时的得意,想起那一枪破钉、一杆碎腕的威风。那些得意,此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展燕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阿巳的目光落在那双断手上,停留了很久。

    胜英奇抱着她的巨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雷震那具焦黑的身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震山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如水。

    赫连雄风见无人应答,又咧嘴笑了笑。

    他转身,走到雷震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人。雷震的眼皮动了动,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赫连雄风抬起脚,踩在雷震脸上。

    “还活着。”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像是在宣布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提起一直拎在右手中的兵器——碎骨锤。

    那东西比寻常人的脑袋还大一圈,通体浑铁铸成,锤头不是浑圆,而是故意锻成凹凸不平的狰狞棱面。锤头与握柄浑然一体,握柄粗得一把根本握不拢,上头缠着的生牛皮早已被汗血浸透,黑得发亮。

    刘刚那双手,就是格挡时被这锤连掌带骨砸成肉泥。柳随风的人头,是被横扫时擦着脖颈带下来的——不是斩,是那棱面刮过去,头就飞了。

    “且慢。”

    一声沉喝,如闷雷滚过。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影大步走来——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顶上寸许短发,面覆黑铁,不见真容。手中一根浑然一体的镔铁棍,碗口粗细,遍布粗粝的锤纹。

    擎天一柱,蒯通天。

    赫连雄风看见来人,瞳孔微缩。

    报名那日,就是这个人,从他手中硬生生夺走了镔铁棍,救下了那个差点被他捏死的管事。

    那股蛮力,他至今记忆犹新。

    赫连雄风没有放下碎骨锤,只是盯着蒯通天,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胡语。

    他身后,狐眼狼上前一步,正要翻译,蒯通天却摆了摆手。

    “不必。”他说,目光直视赫连雄风,“我说,你翻译给他听。”

    狐眼狼一愣,随即点头。

    蒯通天一字一顿:“擂台之上,生死不论。可你已经走下擂台,便不可再随意杀人。”

    狐眼狼翻译过去。

    赫连雄风听了,眉头皱起。他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不服。

    狐眼狼道:“他说,这个人还没死,他只是在——在——”

    “在补一刀。”蒯通天替他说完。

    狐眼狼连连点头。

    蒯通天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赫连雄风,手中的镔铁棍微微抬起,棍尖点地。

    “走下擂台,便是我说了算。”他说,“这个人,你不能杀。”

    赫连雄风盯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他握紧了手中的碎骨锤。

    人群中有人惊呼,下意识往后退。

    昨日那场角力,许多人没有亲眼看见。但此刻,这两个巨人般的男人对峙,光是那气势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赫连雄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收回脚,放下碎骨锤,并松开了手中半死不活的雷震。

    几名盟主堂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雷震抱走。

    蒯通天侧身,让开一条道。

    走过蒯通天身边时,赫连雄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忌惮,也有一丝敬重。

    蒯通天没有看他。

    待赫连雄风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抬手示意。

    铜锣声响起。

    “初赛已毕,胜者八人,”蒯通天展开帛书,“下一轮,抽签对决。规则依旧——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八人依次上前抽签。

    杨延朗摸出一根铁签,上面刻着一个数字。胜英奇、程灵蝶、赫连雄风、陈子峰、展燕各自抽毕。林寂最后一个上前,取出铁签直接递给管事。

    管事接过,面色微变,递给蒯通天。

    蒯通天看了一眼,沉声念道:

    “第一场,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对青城派陈子峰。”

    人群哗然。

    “第二场,玄武门胜英奇——对‘铁锁横江’杜振。”

    胜英奇眨了眨眼,看向那个魁梧汉子。杜振微微点头。

    “第三场,朱雀阁程灵蝶——对青龙会杨延朗。”

    杨延朗愣住,抬头看向程灵蝶。她正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像打招呼,又像邀约。

    “第四场,燕子门展燕——对盟主堂林寂。”

    展燕挑眉,看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灰衣身影。

    林寂没有抬头。

    蒯通天收起帛书,声如闷雷:

    “三日后,此时此地,第二轮对决。”

    铜锣声响起,悠长沉闷。

    人群开始散去。

    杨延朗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铁签,久久未动。

    展燕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肘往他肋下轻轻一捅,压低声音道:“喂,你那小美人儿方才冲你招手呢。”

    杨延朗苦笑:“什么小美人儿,那就是个小阎王。”

    “哟,这还没过招呢,就开始长他人志气了?”展燕抱着双臂,斜眼看他,“我可提醒你啊,那小丫头看你的眼神,比看赤臂狼还亲。到时候别被人家几声‘小哥哥’叫得腿软,一枪没刺出去,反倒让人家的蝴蝶亲了一口。”

    杨延朗摸了摸后颈:“小爷是那种人吗?”

    “你是。”展燕答得斩钉截铁,“人家笑得甜一点,你就挪不动道了。温柔乡乃英雄冢,知不知道?回头魂被勾走了,让人家当‘香褥子’卷回朱雀阁,月儿妹妹可饶不了你。”

    杨延朗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爷有分寸!”

    展燕嗤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行,你有分寸。到时候上了擂台,记得先捂住耳朵,别听她喊小哥哥。”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别盯着人家脸看——那脸有毒。”

    杨延朗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远处,夕阳沉入西山。

    医帐内,韩小芸依旧昏迷。芍药守在她身边,时不时探一探脉。陈子峰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白震山走了进来。

    他看着陈子峰的背影,沉默良久。

    “陈小子。”

    陈子峰没有回头。

    “三日后,你对赫连雄风。”

    陈子峰依旧未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

    帐外,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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