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难王子,打钱》正文 第七十四章 完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波西米亚联军大营内,指挥部帐篷外。维特将军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盯着远处的战场。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参谋、传令兵和卫兵,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敢说话。...格拉火车站的站长室里,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把墙上那张埃尔行省地图的阴影拉得又细又长。水利工程师坐在桌沿,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无意识地用铅笔头在木桌上划出一道道浅痕——不是字,不是图,只是些断续的、毫无规律的横线,像被掐住喉咙时喉结的抽动。黄狗趴在门边,耳朵偶尔一抖,听见外面月台上传来一阵哄笑,接着是铁皮水壶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有人在分发最后一箱压缩饼干,包装纸撕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他没抬头。地图上,梅尔克要塞那个圈被红铅笔重重描了三遍,北边埃伦堡方向的箭头却只画了一半,墨迹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团长。”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汗津津的脸——是负责铁路调度的老赵,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左耳缺了小半块,是上个月在巴格尼亚修水闸时被爆破震飞的碎石削掉的。“北段铁轨刚测完,沉降点比预想多,但能通车。不过……”他顿了顿,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刚截住一列从埃伦堡开来的邮政车,信袋里有这个。”水利工程师接过信纸。纸是帝国军用灰纹信笺,火漆印完好,但封口处被刀片利落地挑开过,边缘齐整得不像玩家的手法。他展开,扫了一眼。——致埃尔常备军司令部:梅尔克要塞于昨夜子时失守,守军溃散,要塞火药库疑似被纵火焚毁,现确认为巴格尼亚王国正规军突袭。另,格拉火车站已沦陷,据逃兵称,敌军兵力逾两千,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疑似王室近卫军主力……他读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他们没来,我们来了。**水利工程师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慢慢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左胸口袋,压在心跳的位置。“老赵,”他声音很轻,“你信吗?”老赵愣了一下:“信啥?”“信他们真有两千人?信他们是近卫军?信他们纪律严明?”老赵挠了挠后颈,笑了:“团长,我信他们昨天在月台啃包子时抢最后一块酱牛肉的样子,比信军报还实在。”水利工程师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他伸手从桌下摸出半瓶白酒——是前天从站长室柜子里翻出来的,标签都褪色了,瓶身积着灰。他拔开 cork,仰头灌了一口。酒烈,烧得喉咙发烫,眼角瞬间沁出一点湿意。就在这时,门外突然炸开一声吼:“报告!”一个穿着迷彩冲锋衣的年轻人冲进来,胸口挂着个破旧的望远镜,肩章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他叫阿哲,原先是游戏公会“铁砧”的战术指挥,现在是河狸战团里唯一还在坚持做每日战损统计的人。“团长!白桦林方向有情况!”他喘着气,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拍,玻璃面朝下,“三小时前,波西米亚骑兵在那儿伏击了一支去布列茨镇的队伍——一百零七人,全灭。没俘虏,没伤员,只有尸体。”屋内静了一瞬。老赵脸上的笑僵住了。黄狗抬起头,耳朵竖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水利工程师没说话,只是把酒瓶放下,拿过阿哲的望远镜,拧开目镜盖,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看了看。镜片干净,镀膜完好,光斑圆润。他合上盖子,轻轻推回给阿哲。“谁带队?”他问。“不知道。但斥候说,领头的是个穿银纹黑斗篷的伯爵,马鞍侧挂一把镶蓝宝石的弯刀。”阿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他们收尸了。”“收尸?”“对。只收自己人的。七十多具,一具不少,用白布裹了,驮在马上。林子里亚人的……全扔在官道上,连遮盖都没有。”水利工程师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有个穿皮甲的小姑娘蹲在月台排水沟边,用小刀刮铁轨锈迹,一边刮一边哼跑调的童谣;想起今早看见两个男生轮流抬一箱子弹,抬到半路打赌谁先摔跤,结果一起滚进草堆里,笑得打鸣;想起刚才那阵哄笑——是有人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非说左边甜右边咸,硬逼着别人尝,尝完集体呸呸吐唾沫。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是会为一块饼干吵架、会把弹药箱当滑梯、会在战前紧张得尿裤子、会在中弹倒地时第一反应是骂娘的……活人。而此刻,七十多个这样的活人,正躺在白桦林外的官道上,眼睛望着天空,血渗进春泥,像七十三朵迟开的野樱。“团长?”阿哲轻声问,“咱们……还守火车站吗?”水利工程师没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格拉火车站缓缓向北移动,越过那片被红笔圈出的空白地带,停在白桦林的位置。指尖在纸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灰色的指印。“传令。”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所有外出人员,十二小时内必须归建。不管在哪,不管在干什么,哪怕正在扒人家屋顶,也给我立刻回来。”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加固站房地下室——不是用来藏东西,是用来当掩体。把所有能搬动的铁轨枕木、沙包、报废锅炉全垒到月台南侧。东墙凿射击孔,西墙加防爆钢板,北面……”他顿了顿,“北面留一扇门,装双层铰链,门轴用轴承,门板内嵌角钢。门后堆三十吨碎石。”阿哲迅速记着,笔尖沙沙作响。“通知铁匠铺,连夜赶制三百把短柄斧——不是劈柴的,是砍马腿的。刃口要淬火两次,背厚一指,斧柄包铁箍。再要两百根三米长的橡木棍,一头削尖,浸桐油三天。”老赵忍不住了:“团长,咱们哪来这么多……”“梅尔克要塞地窖里有存铁。”水利工程师打断他,“布列茨镇粮仓底下埋着十七世纪的老橡木梁——那是当年建教堂剩的料。还有,”他转向阿哲,“你去群里发条消息,就说——‘河狸战团招工,日薪五十发子弹,管饱,不签合同,死了算工伤,家属领双份抚恤’。”阿哲手一抖,笔尖戳破纸:“这……这合法吗?”“不合法。”水利工程师扯了扯嘴角,“所以补一句——‘附赠巴格尼亚王国临时公民证一张,带钢印,可当墓碑用’。”屋内死寂。黄狗忽然站起身,走到水利工程师脚边,用鼻子顶了顶他的小腿。他低头看着它。黄狗仰着脸,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粒温热的蜜糖。它没摇尾巴,只是静静站着,仿佛知道这一刻不该有声响。水利工程师弯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动作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还有,”他直起身,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屋里每个人脊背一紧,“把所有没带定位器的对讲机,全换成老式电台。频率统一调到147.3兆赫。密码本烧掉,以后只用摩斯电码——点划之间,间隔三秒。重复三次。”老赵猛地抬头:“为什么?”水利工程师没看他,目光落在地图上白桦林那个位置,久久不动。“因为,”他慢慢地说,“他们开始收尸了。”门外,汽笛声再次撕裂空气,悠长、粗粝,像一把钝刀在刮骨。新一列火车正缓缓进站。水利工程师转身走向门口。黄狗跟上,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他拉开门。月台上,人群依旧喧闹。有人在分发新到的罐头,有人靠在车厢门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一张张年轻的脸模糊又清晰。远处,几个玩家正用粉笔在铁轨上画格子,准备玩跳房子——没人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炮弹落下来。他站在门槛上,没出去。身后,阿哲小声问:“团长……咱们到底在等什么?”水利工程师望着那片沸腾的人海,望着那些毫无防备的、鲜活的、甚至有点愚蠢的背影,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拇指朝下,缓慢地、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等他们想起来,”他说,“自己是谁。”汽笛声骤然拔高,尖锐得刺破耳膜。他没回头,只是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坎。黄狗紧随其后。月台的风卷起他沾着机油和饼干屑的衣角,猎猎作响。而在他身后,站长室的桌上,那张埃尔行省地图静静摊开。白桦林的位置,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点了个小小的圆圈——圆得过分,像一枚未干的血珠,正缓缓向下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