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碑林,石碑如林。
初圣所刻下的【逍遥游】三重心法,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淡淡金光。那文字仿佛活物,笔画流转间似有呼吸韵律,引得无数修士驻足凝望。有人只看一眼便如遭雷击,脑海中炸开万千念头;有人反复诵读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更有人当场盘膝而坐,竟在片刻之间突破多年瓶颈,气息节节攀升。
混乱,悄然蔓延。
然而这并非单纯的机缘降临,而是规则的崩塌。自古以来,修行之路皆由七教掌控:名教定身份,相教控心性,都玄掌生死,苍昊主杀伐,万法执典籍,剑君守孤峰,世尊观轮回。每一教都如同铁链的一环,将众生牢牢锁在既定轨道之上。而如今,初圣这一举,无异于斩断了其中最脆弱的一环??**希望必须被垄断**。
可他偏偏把希望,散给了所有人。
“疯了!他真的疯了!”一名白发老者怒吼着撕碎手中抄录的心法,“此法悖逆天道,无视根基,鼓动凡俗挑战上位者权威!若人人皆修,秩序何存?纲常何立?”
“秩序?”一道清冷女声从人群中响起,正是曾在冥府边缘侥幸逃生的散修柳红鸢。她手持一柄断剑,目光如炬:“你口中的秩序,不过是强者踩着弱者尸骨堆出来的高台!我父死于‘资源不足’,我母亡于‘资质平庸’,我兄长为争一枚洗髓丹亲手弑师??这些,都是你们所谓的‘秩序’该有的模样吗?”
老者哑然。
不等他反驳,又有一名少年越众而出,满脸疤痕,眼中却燃着火:“我来自北荒九死谷,那里每百个婴儿中只有一个能活到十岁,其余皆被判定为‘无用之材’,投入焚婴炉炼药。你们说那是为了筛选精英?可我亲眼看见那些长老,用我们的骨灰泡茶延寿!这样的世界,我不需要它的秩序!我要【逍遥游】!我要自己活一次!”
人群沸腾。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传抄石碑内容,哪怕只是片段,也足以点燃心中久违的渴望。一些小宗门甚至当场宣布脱离七教辖制,改奉【逍遥游】为根本大法。更有甚者,直接在碑前焚香立誓:“宁可走错路,也不再走你们铺好的死路!”
风暴,已然成型。
而这一切的背后,初圣并未停留。他在宣告之后便悄然离去,身影隐没于冥府深处。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不会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叛徒”,他们会用更阴狠的方式??让别人来杀他。
果然,不出三日,一封血书自苍昊剑冢传出,署名为“三十一位陨落真传之亲族”:
> “初圣背宗忘祖,毁我修行正统,动摇万载基业!今我等联名请命,恳请七大教主共诛此獠,以正天纲!若有包庇纵容者,视为同罪!”
紧接着,万法阁发布禁令:凡持有、传播、修习【逍遥游】者,列为“邪法余孽”,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并悬赏十万灵晶取初圣首级。
都玄灯塔更是直接点燃“焚心焰”,昼夜不息地焚烧所有抄录【逍遥游】的纸张与玉简,声称要“净化污秽,重归清明”。
表面看去,围剿之势已成。
但初圣知道,这些不过是烟雾弹。
真正致命的,是那些没有发声的存在。
比如……一直沉默的世尊。
那位素来超然物外、只在轮回尽头偶尔现身的老者,这一次竟未发表任何意见。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仿佛这场席卷全光海的变革,与他无关。
可初圣清楚,越是平静,越说明风暴正在酝酿。
他在冥府最底层的一处废弃祭坛闭关,四周布满从铜镜中拓印出的符纹,构成一座微型命运阵图。阵心处,悬浮着吕阳脱困后留下的一滴血。那血黑紫交杂,内里仍有细微黑丝蠕动,正是“均”的影子残留。
“还没死透。”初圣低语,指尖轻点血珠,“你在等什么?等我松懈?还是等更大规模的混乱爆发,好趁机夺舍新容器?”
血珠微微震颤,仿佛回应。
他冷笑一声,取出一枚残破玉牌??那是当年投靠魔门时获得的最低等身份凭证,上面刻着“人材乙等”四字。如今,这枚本该被丢弃的旧物,却被他视若珍宝。
因为只有他知道,魔门之所以允许他苟活至今,不是因为他够听话,而是因为他恰好符合某种筛选标准:**不显山露水,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存活下来**。
换句话说,他是被“养”出来的。
就像猪圈里的猪,看似自由奔跑,实则每一步都在屠夫规划之中。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反过来利用这套机制。
“既然你们喜欢培养变量……”他将玉牌按入阵图中央,“那我就当一个彻底失控的变数。”
刹那间,阵图亮起幽蓝光芒。那滴血骤然膨胀,化作一面虚幻镜面,映照出无数画面:有他在魔门十年间经历的每一次“偶然”危机,有他每次险死还生时背后隐约浮现的黑影,更有几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记忆断层??那时的他,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分明已被短暂操控。
“原来如此。”初圣喃喃,“我不是逃过了那些劫难……我是被特意留下来,作为最后的钥匙。”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释然。
“好啊。既然你们把我当成工具,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先折断。”
话音落下,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阵图。顿时,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那面由血液构成的镜面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未来景象:
??一幅中,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手握【均天宫】权柄,成为新的“均”;
??另一幅中,他被七大道主联手镇压,神魂永囚于彼岸碑底,供后人警示;
??还有一幅,最为模糊,只见天地崩塌,万道消亡,唯有一缕微弱火种飘向未知虚空……
初圣盯着最后一幅画面良久,终是伸手将其抓入掌心。
“就选你了。”他低声说,“哪怕代价是……彻底消失。”
三日后,消息传来:道天齐苏醒。
他在昏迷七日后突然睁眼,第一句话便是:“我知道怎么打开真正的第四秘境。”
众人哗然。
要知道,此前所谓的“第四秘境入口”已被证实是伪界陷阱,如今听闻还有“真正”的路径,自然群情振奋。吕阳更是第一时间赶往探视,激动问道:“何处?何法?需何条件?”
道天齐却不答,只问:“初圣在哪?”
吕阳一顿:“他……失踪了。”
“去找他。”道天齐闭目,“没有他,谁也进不去。”
这话传开,不少人嗤之以鼻。都觉得道天齐仍是当初那个依赖他人拯救的软弱之人,如今大变当前,竟还执着于寻找一个“叛道者”?
唯有少数人懂其中深意。
残识老人在暗处听到这句话后,竟罕见地点了点头:“终于……觉醒了一部分记忆。”
原来,道天齐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或“主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均”用来引导群体情感走向的锚点。善良、坚韧、屡败屡战、总有人愿意为他牺牲??这些特质都不是偶然,而是经过亿万次推演得出的最佳模板。
可就在他被黑雾侵蚀最深的那一夜,一道陌生意识闯入了他的识海。
那是玄德残留的最后一丝意志。
他告诉道天齐真相:你不是被选中的人,你是被设计的人。你的每一次“奇迹生还”,都是系统精密计算的结果。甚至连你对初圣的信任,也在计划之中。
“那你为何还要救我?”道天齐曾质问。
“因为我看到了例外。”玄德的声音虚弱,“在所有模拟中,只有一次,你拒绝了救援。那次,你说:‘我不想再被当成借口去伤害别人。’那一刻,命运出现了裂痕。而裂痕,就是自由的开始。”
于是,道天齐醒了。
不是完全觉醒,而是挣脱了部分枷锁。
他知道,真正的第四秘境不在外界,而在人心之中。它不是某个空间坐标,而是一种状态??当足够多的人不再相信既定规则,敢于质疑、敢于反抗、敢于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时,那扇门才会真正开启。
而这,恰恰需要初圣。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未渴望成为英雄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在拥有力量后依然选择“苟”的人。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他成了最完美的导体。
七日之后,初圣现身。
他出现在彼岸碑林最高处,浑身染血,左臂齐肩断裂,伤口焦黑,显然是被某种极寒与极热同时侵蚀所致。但他依旧站立,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赶来的人群。
有追随者,也有追杀者。
“你们想杀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可以。但在这之前,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修炼,是为了活得更久,还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无人应答。
“如果答案是前者,那你们和‘均’没什么区别。”他冷冷道,“如果答案是后者……那就跟我来。”
说着,他转身跃下高台,落入碑林深处。
下一瞬,整片碑林忽然共鸣起来。不只是刻有【逍遥游】的那块石碑,而是所有石碑??无论记载的是功法、戒律、历史还是罪状??全都开始发光。它们的文字脱离碑体,化作流光汇入虚空,凝聚成一条蜿蜒前行的道路,通向冥府最深处,通向那片连彼岸都无法映照的盲区。
“这是……”残识老人震惊抬头,“命运具象化之路!传说中只有当千万人共同信念达到临界点时,才会出现的‘心桥’!”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有人怒骂“妖术”,但也有人毫不犹豫踏上光路。
第一个,是柳红鸢。
第二个,是北荒少年。
第三个,是曾被焚婴谷抛弃的残疾老妪。
第四个,第五个……数十、数百、上千人接连迈步。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各大教派派出的杀手。他们持剑、执印、催动法宝,誓要截断这条“邪路”。
战斗,爆发。
刀光剑影中,初圣走在最前方。他的断臂处不断渗出血珠,每一滴落下,都会在光路上开出一朵赤色莲花。那花不凋不谢,反而迅速蔓延,与其他信念之光交织融合,使整条道路愈发稳固。
“你在燃烧生命。”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残识老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我知道。”初圣淡淡道,“【大宗师】之力,本质是承载命运。而我现在做的,是把我的命运,借给他们。”
“值得吗?你明明可以独善其身。”
“我不善。”初圣笑了笑,“但我讨厌被人安排结局。”
老人默然。
良久,叹道:“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逍遥’。”
终于,队伍抵达终点。
那是一片虚无之地,没有土地,没有天空,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门扉紧闭,门楣上无字。
“到了。”初圣停下脚步,“真正的第四秘境,从来不是什么试炼场,也不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它是‘选择之室’。”
“选择什么?”有人问。
“选择是否继续相信那些告诉你‘必须怎样才能成功’的人。”初圣望着石门,“打开它的人,不会得到力量,只会看到真相??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修行体系,关于你自己。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无知。”
说完,他抬起仅剩的右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空无一物。
只有一面镜子,静静悬挂。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答案:
??有人看见自己跪拜在“均天宫”前,接受加冕;
??有人看见自己带领千万信徒掀起革命,最终却成了新的暴君;
??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什么都没做,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初圣走到镜前,凝视其中。
镜中的他,缓缓开口:
> “你终于来了。”
> “我知道你会犹豫,会害怕,会想逃。”
> “但你也知道,这条路,只能由你迈出第一步。”
> “因为你是那个……最不想赢的人。”
> “所以,你才有可能,真正赢一次。”
他伸出手,触碰镜面。
刹那间,镜碎。
无数裂痕如蛛网般扩散至整个空间,随之而来的,是天地剧震。遥远的彼岸第六层,一块原本空白的石碑自动浮现文字:
> **“第四秘境非试炼,乃觉知之始。**
> **能见己伪,方入真途。**
> **自此以往,无师无门,唯心自行。”**
与此同时,分散在各处的【逍遥游】抄本同时发光,所有修习者脑海中响起一段新经文:
> “吾本无名,强行为名;
> 吾本无形,强行塑形;
> 今斩旧我,破笼而出;
> 不赴彼岸,只走此生。”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顿悟,多少人流泪,多少人仰天长啸。
而初圣,在镜碎之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怎么回事?”柳红鸢惊呼,“你的身体……”
“没事。”他笑了笑,“我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不能。”他摇头,“有些门,只能一个人进。有些代价,也只能一个人扛。”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淡若烟尘。
最后一刻,他对残识老人低语一句:
“替我看着道天齐。别让他变成下一个‘均’,也别让他沦为另一个‘玄德’。”
老人郑重颔首。
然后,初圣消失了。
没有轰鸣,没有异象,就像一粒尘埃回归大地,无声无息。
但在所有修习【逍遥游】之人的心中,却多了一份无法磨灭的印记??那是一个普通到极点、却又坚定到极致的身影,背着断臂,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许多年后,光海格局剧变。
七教衰落,新派林立。彼岸碑林不再是禁地,而是成了万人朝圣之所。传说只要在月圆之夜静坐碑前,便能听见一阵低语,仿佛有人在讲述一段关于“苟者”的故事。
而魔门深处,那面布满裂痕的铜镜,再度亮起。
镜中身影轻声道:
“他还欠我一场赌约。”
“等他归来,我们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