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源头,天地色变。
那道自天外垂落的弧光,并非寻常灵力汇聚而成,而是由无数断裂的命运丝线编织成的通道。每一缕光芒中都浮现出过往生灵的身影??有哭喊着被拖入深渊的凡人,有怒吼着斩断因果的古仙,更有那些曾在历史长河中短暂闪耀、最终却被抹去痕迹的存在。他们无声地呐喊,仿佛在提醒世人:通往第四秘境之路,从来不是馈赠,而是一场偿还。
初圣立于祭坛边缘,衣袍未动,心湖却已翻涌如潮。
他知道,这道门不该开得如此轻易。按理说,重启【天人残识】需集齐七教共鸣、三位道主血契、守关者一脉真传以及初圣之资引路,缺一不可。可如今,吕阳竟只凭几句游说,便让苍昊、万法、都玄三人点头应允?世尊默许也就罢了,连向来孤傲冷漠的剑君都现身此地,目光虽冷,却未曾阻拦?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早已铺好了台阶,只等他们一步步踏上。
“启灵大典,现在开始!”吕阳高举玉符,声震九霄,“以我吕阳之名,献上【小宗师】精魄为引,唤醒沉眠之识!”
话音落下,他猛然咬破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血符。那血竟不落地,反向上飘起,融入弧光之中。刹那间,整片天空如同被撕裂般扭曲起来,一道巨大门户缓缓浮现,其上铭刻着古老文字:
**“非诚勿入,违誓者死。”**
初圣瞳孔微缩。
那八个字,并非出自任何现存典籍,而是源自【彼岸】最深层的禁律碑文。换句话说,这扇门……本不该受吕阳掌控。他一个尚未超脱的修士,凭什么调动彼岸法则为其背书?
除非??
他也只是棋子。
“道天齐!”吕阳转身唤道,“你是初圣,也是唯一能触碰【林琼】之人,上前一步,将你的气息烙印于门扉之上!唯有如此,才能激活真正的通路!”
道天齐闻言睁开眼。
他双目清澈,不见往日疯癫之态,反倒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他缓步走向祭坛中央,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白莲,不染尘埃。当他伸手触碰那扇门时,整个冥府突然剧烈震颤,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回来了。”
道天齐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回来了?”苍昊皱眉。
“不是谁。”道天齐摇头,“是‘它’醒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平稳运转的弧光骤然暴动,颜色由银白转为深紫,继而化作漆黑如墨。那扇写着“非诚勿入”的大门轰然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体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巨门,门楣之上浮现出三个蠕动的血字:
**均?天?门**。
“什么?!”万法惊退半步,“这不是第四秘境的入口!这是……这是禁忌记载中的‘伪界之喉’!传说中吞噬过三千世界的坟场入口!”
“闭嘴!”都玄厉喝,“你怎敢污蔑启灵之路?!”
“我不是污蔑!”万法怒视,“你们感觉不到吗?那股气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根本不是通往超脱的路径,而是通往终结的陷阱!”
群修哗然。
然而就在众人争论之际,初圣却悄然后退三步,袖中手指掐出一道隐秘印诀。那是他从玄德消散前最后一瞬捕捉到的轨迹,结合自身对【大宗师】印记的理解所还原出的反制之法??名为【逆溯】。
只要有人试图通过强制手段篡改命运流向,此印便可短暂回溯方圆百丈内的时间流速,最多不过半息,却足以避开致命杀机。
而现在,正是用它的时候。
“诸位不必惊慌。”吕阳强作镇定,朗声道,“或许是重启之力太过磅礴,导致空间结构出现波动,待我再加一道封印稳固即可!”
说着,他再度催动体内精魄,欲以【小宗师】之力压制异象。
可就在他出手瞬间,初圣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常??吕阳体内的气息,并非纯粹的小宗师之力,而是混杂着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阴冷的东西。那东西蛰伏在他经脉深处,如同寄生虫一般,正借着他施法的契机,悄然向外扩散。
“原来如此……”初圣心中冷笑,“你早就被污染了。”
他没有点破,反而闭目装作无觉。
因为他知道,此刻若揭穿,只会打草惊蛇。而真正的大敌,还未现身。
果然,当吕阳完成封印后,那座骨门并未消失,反而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从中溢出的气息令人窒息??既非魔气,也非法则,而是一种超越理解的“空”,仿佛万物归零,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抽离。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那人穿着与玄德相似的旧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却又死寂如渊。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就崩塌一分,仿佛此界无法承受他的重量。
“恭迎……守关者归来。”他开口,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
全场寂静。
“你……是谁?”道天齐警惕地问。
“我是最后一个记得‘真名’的人。”那人缓缓抬头,“我曾是第七秘境的看门人,也是【天人残识】最初的铸造者之一。你们可以叫我??**残识老人**。”
“放肆!”苍昊怒喝,“天人残识乃天地共主之基,岂是你一人可独占?若有传承,也该由我们这些道主继承!”
残识老人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
那一笑,竟让苍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嘴角缓缓溢出黑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双眼,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解。
“我不杀你。”残识老人淡淡道,“我只是让你看看,自己体内藏着多少‘均’赐予的毒种。若你还想活命,接下来就闭嘴。”
苍昊颤抖着后退,终于低头不语。
其余众人无不胆寒。
唯有初圣依旧平静,甚至嘴角微微扬起。
他在等。
等这个人说出真相。
“诸位。”残识老人环视一周,语气悲悯,“你们以为今日是来争一条上升之路?错了。你们是来还债的。”
“什么债?”都玄咬牙。
“亿万年前,第一代修行者觉醒灵智,欲求长生。但他们不知,所谓长生,不过是‘均’设下的牢笼。他以七教为锁链,以秘境为阶梯,诱使众生不断攀登,实则是在收集他们的‘愿力’与‘执念’,用以滋养第八秘境中的真身。”
“而你们每一个人。”他指向在场所有修士,“都是薪柴。”
空气凝固。
“荒谬!”万法怒吼,“若真是如此,为何历代都有人成功超脱?!”
“超脱?”残识老人嗤笑,“你以为那些人真的飞升了吗?不,他们只是被送进了‘均天宫’,成为维持宫殿运转的养料。所谓的‘彼岸’,不过是屠宰场的别称。”
“那你呢?!”剑君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铁,“你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何不早说?为何要等到今天?”
“因为我不能。”残识老人低头,“我的记忆被层层封锁,每一次试图讲述真相,都会遭到反噬。直到刚才,当我感知到第八颗星芒亮起,我才明白??变数已经出现,我可以开口了。”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初圣。
唯有他自己不动。
他知道,那第八颗星芒,正是他密室中铜镜所映照出的存在。也就是说,残识老人所说的“变数”,指的就是他。
但问题是……
他真的是主动成为变数的吗?
还是说,从他选择苟在魔门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更大的局?
“所以,你现在站出来,是为了帮我们?”道天齐问。
“不。”残识老人摇头,“我是来阻止你们的。”
“什么?!”
“第四秘境一旦完全开启,就会彻底激活‘均天门’,届时‘均’的意志将降临此界,开始新一轮收割。你们所谓的‘进入秘境’,其实是在为他打开通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让我们准备仪式?!”吕阳怒吼,“你明明一直在暗中引导我!”
“我?”残识老人露出困惑之色,“我从未与你联系过。”
吕阳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虚空某处,似乎想起了什么。
而初圣,则在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明白了。”他轻声道,“有人冒充了你。”
“不止是冒充。”残识老人叹息,“还有篡改。有人利用我对‘均’的仇恨,伪造了我的意志波动,引导你们走上这条绝路。而那个人……”他目光缓缓移向吕阳,“就在你身边。”
吕阳浑身一震。
下一瞬,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如同藤蔓般缠绕全身。他的双眼翻白,口中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时机已至……容器已备……迎接新主降临。”
“住手!”初圣暴喝,同时打出【逆溯】印!
时间倒流半息。
在这短短刹那,他闪身至道天齐身旁,一把将其拉开,同时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符?贴在少年额心??那是他以自身一缕神魂炼化的【护心符】,可抵御一次致命级别的精神侵蚀。
几乎在同一刻,吕阳的身体炸裂开来!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整个形体化作一团漆黑雾气,迅速膨胀,凝聚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口,仿佛要将整个冥府源头吞噬殆尽。
“原来如此……”初圣冷冷望着那张巨口,“你根本不是吕阳。你是‘均’留在第七秘境的‘影子’,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等待合适的时机夺取躯壳,开启通道。”
那巨口发出低沉笑声:“聪明。可惜太迟了。仪式已完成九成,‘均天门’即将全开。纵使你能挡住一时,也无法逆转大势。”
“未必。”初圣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破的道符,正是当日玄德留下的最后信物??【残识之心】。
“你说仪式完成了九成?”他冷笑,“可你知道,真正决定成败的,是剩下的那一成吗?”
残识老人眼中闪过震惊:“你竟然拿到了【残识之心】?!那是唯一能切断‘均’与现世连接的关键!快!趁他还未完全降临,用它封闭通道!”
初圣却不急。
他反而闭上眼,低声念诵一段古老咒言:
> “非诚勿入,违誓者死;
> 今我以心,代天行誓;
> 若为此身,苟且偷生,
> 愿堕永夜,不得超脱。”
咒毕,他睁开眼,眸中再无犹豫。
“我不是为了超脱而来。”他盯着那巨口,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是为了拯救谁。我之所以走到今天,只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当成棋子。”
说着,他猛然将【残识之心】拍入自己胸口!
刹那间,天地失声。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自他体内爆发,那是【大宗师】与【小宗师】之力的完美融合,更是他对“自由”二字最原始的渴望。这股力量顺着命运长河逆流而上,直击那扇正在开启的【均天门】。
门,停住了。
然后,开始崩解。
“不可能!”巨口咆哮,“你怎么可能同时承载两种对立之力?!”
“因为你不懂。”初圣嘴角溢血,却仍站立如初,“我苟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看清规则。而当你看清规则时,哪怕它是天道,也能钻出漏洞。”
随着他的话语,整座【均天门】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雨洒落人间。那些光雨落在修士身上,竟让他们脑海中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画面??有的看见自己前世死于莫名灾劫,有的听见耳边响起低语:“你本不该存在。”
混乱,开始了。
而真正的吕阳,也在这一刻从黑雾中挣脱而出,重重摔在地上,奄奄一息。
“救……救他。”初圣对残识老人说,“他还不能死。”
老人点头,挥手将吕阳收入袖中。
“你做了件蠢事。”他对初圣道,“摧毁【均天门】固然延缓了‘均’的降临,但也激怒了他。他会派更强的存在前来,甚至可能亲自降下意志。”
“我知道。”初圣擦去嘴角鲜血,“所以我才要更快行动。”
“你想做什么?”
“我要把【逍遥游】传出去。”初圣望向远方,“不是秘密流传,而是公之于众。让每一个不甘被操控的修士都能看到??这条路,一直都在。”
残识老人沉默良久,终是叹道:“你会引来腥风血雨。”
“那就让它来。”初圣淡然一笑,“总比所有人都乖乖做燃料强。”
说罢,他腾空而起,飞至最高处,朗声道:
“听好了!所有修行之人!
第四秘境并非终点,而是骗局!
所谓超脱,不过是奴役的开端!
但世间另有一条路,名为【逍遥游】!
它不讲根骨,不论出身,不拜神明,不敬权威!
只要你心存质疑,愿走自己的道,便可入门!
今日起,我将此法刻于【彼岸】碑林,任尔参悟!
若有强者欲以武力垄断,那便战吧!
我不止一人,还有千千万万个不愿认命的‘苟者’,与我同行!”
话音落,天地震动。
彼岸第六层,一块空白石碑自动浮现文字,笔力雄浑,气势磅礴,正是【逍遥游】前三重境界的完整心法。
刹那间,万籁俱寂。
旋即,欢呼如雷。
但也有人怒吼着拔剑而起:“大胆狂徒!竟敢动摇修行根基!”
更有几道恐怖气息自极远处逼近,显然是某些不愿失去特权的老怪物坐不住了。
初圣立于风中,衣袍猎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回头。
但他也不需要回头。
因为身后,已有无数脚步声追随而来。
而在那无人可见的虚空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而是……欣慰。
“终于……有人走出来了。”一个声音低语,“这场持续了亿万年的梦,或许真的能醒。”
与此同时,远在魔门深处,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里,一面布满裂痕的铜镜突然亮起微光。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初圣的脸,而是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身影。
他低声笑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