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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九十九章 就这样为人民服务?
    李天明没直接去回宁村,不了解情况,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到时候,再把他个小老头儿搭进去。开车到了乡里,先找了个小旅店住下,随后给马山水打去了电话。上次去回宁村,李天明特意留了马山水的号码。时间不长,马山水和他在乡里工作的儿子马平贵就到了。“李总!”“这是咋弄的啊?”李天明看到马山水的额头上也紫了一块儿。“别提了,额也是背时,去劝架,没留神让给拍了一砖头,幸亏是老青砖,要不然就脑袋都得开花咧......宋晓雨的手腕还悬在半空,指节泛白,掌心微红,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那记耳光清脆得像裂开一根干竹——不是怒极失态,是蓄了力、掐着分寸、专为镇场子打的。年轻人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嘴角渗出血丝,眼睛瞪得浑圆,却没敢再动。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脸,手指刚碰到皮肤就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那句“你他妈敢打我”咽了回去。不是怕宋晓雨,是怕她身后那个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的李天明。方大龙倒抽一口凉气,二德子猛地后退半步,脚跟蹭着青砖地刮出一声轻响。“哟呵?”李天明终于动了。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腕上那只老上海表,搁在堂屋门槛上,金属壳在日头下闪出一道冷光。“这表,是七三年厂里发的劳模奖,戴了三十年,没换过电池,走时还是准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大龙,“你儿子要结婚?彩礼钱凑不齐?行啊,我替你垫。”方大龙一愣,眼底刚浮起一丝活气,李天明却已接了下去:“我拿这表抵,折价——八百块。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给。你签个字,我立刻掏钱。但从此以后,你家和我四叔家,断亲、断财、断往来。你敢应,我现在就掏。”空气霎时凝住。八百块,在县城能买半间平房;可一只旧表换断亲,这买卖不是算账,是割肉。方大龙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没发出音。他眼角抽搐着,视线在李天明脸上、在宋晓雨绷紧的下颌线上来回扫,最后死死盯住门槛上那块黄铜表壳——表蒙子早磨花了,秒针却还在咔哒、咔哒、咔哒,走得固执又缓慢,像在数他脸上渐次褪尽的血色。二德子急了,往前凑半步:“爹!咱不……”“闭嘴!”方大龙突然嘶吼,唾沫星子喷到自己儿子脸上,“你懂个屁!”他猛地转头,盯着李天明,声音陡然压低,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天明啊……你四叔四婶,真不管我们了?”李天明没答。他弯腰,拾起表,拇指蹭过表壳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七五年抗洪时被铁钉刮的,八二年修锅炉被焊渣烫的,九七年台风天抢修线路被碎玻璃划的。每一道,都嵌着李家台子几十年的风雨。“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外蝉鸣,“我四叔四婶,管你们三十四年了。”方大龙嘴唇哆嗦起来。“七三年你媳妇儿难产,我四叔踩着冰窟窿跑十里地请来赤脚医生,你娘跪在雪地里磕了十八个头;八一年你儿子发烧抽搐,我四婶把唯一一件新棉袄拆了,连夜给你裹孩子;九九年你家房子塌了,我四叔带人扒了自家猪圈的砖,垒了三堵墙……”李天明数得极慢,每个年份都像一块砖,稳稳垒在方大龙面前,“这些事,你记得吗?”方大龙垂着头,肩膀开始耸动,不是哭,是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我记得。”他嗓子里滚出三个字,像从肺腑深处硬抠出来的,“可……可现在不一样了啊!”“哪儿不一样?”李天明问。“现在……现在有楼了!有证了!有价了!”方大龙忽然抬头,眼眶赤红,“我姐夫退休工资三千八,我姐每月领养老补贴六百二,他们住着小洋楼,喝着人参茶,我们连县城户口都落不下!这公平吗?!”人群里有人嗤笑。更多人沉默着,眼神复杂。李天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讥诮,是疲惫,是洞穿一切后的钝痛。“方大龙,你这辈子最恨的,是不是从来就不是穷?”方大龙一怔。“你恨的是,别人比你过得好;你恨的是,你认得的字比你姐夫多,可你姐夫盖起了楼,你还在啃老姑奶奶的剩饭;你恨的是,你儿子打过架蹲过号子,可照样娶得起媳妇儿,而你……”李天明目光掠过二德子肿起的半边脸,又落回方大龙脸上,“你连自己儿子婚房在哪,都得来抢。”方大龙的脊背猛地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我不是抢!”他声音嘶哑,“我是……要回来!我姐嫁进李家,带过来的嫁妆,那块宅基地的地契,白纸黑字写着她名字!后来办证,改成我姐夫的名儿,可那本该是我的!”李天明没说话。他转身,朝堂屋喊了声:“天生,把柜子里那个蓝布包拿来。”天生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个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包。李天明接过,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婚书,一枚银元,还有一本边角卷曲、纸页酥脆的《农村宅基地使用证》。“七二年十二月十五,方艳梅嫁给我四叔。”李天明指尖抚过婚书上墨迹,“证人是公社书记,保媒是东头刘老蔫儿。上面写得清楚,‘女方自愿携宅基地一处(附图)及嫁妆若干,归李学农户下’。”他翻开那本证,纸页簌簌掉渣:“七三年发的证,户主李学农。可你瞧这儿——”他指着证尾一行褪色钢笔字,“‘此证所载宅基地,原属方氏祖产,由方艳梅携入李户,权属变更,须经方氏直系亲属联署确认’。”方大龙瞳孔骤缩。“你签过字。”李天明把证递到他眼前,“七三年三月,你按过手印。红的,盖在‘方氏直系亲属’后面。你忘啦?”方大龙踉跄一步,伸手想抓那本证,指尖刚碰到纸角,李天明便收了回去。“八四年重发证,政策变了,只认户主。你嫌手续麻烦,托我四叔代办——代办委托书,还在我四叔枕头底下压着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德子:“你儿子去年在派出所打架,被罚五百块,是你姐夫悄悄塞给片警的。你当真不知道?”二德子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撞在门框上。“天明……”方艳梅不知何时扶着门框站直了,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别说了。”李天明转头,看着自己这位瘦削苍白的四婶。她今年六十八,头发全白了,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枚磨得发亮的铝戒——七三年结婚时,李学农用食堂蒸笼盖上的铝皮打的。“四婶,您说。”李天明把证轻轻放在她手心。方艳梅没看证。她望着方大龙,目光平静得像口古井:“哥,当年我出嫁,娘把宅基地文书塞给我,说‘你嫁了人,就是李家的人,可娘家的根,得攥在你手里’。我攥了四十年。”她慢慢展开手掌,那本证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可这四十年,你来我家十一次。头七次,我给你缝过衣裳、纳过鞋底、卖过鸡蛋换药费;后四次……”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你带人来闹,骂我忘本,骂我攀高枝。上回你砸了我窗玻璃,我捡了三天碴子,手被划破七道口子,没找你要一个子儿。”方大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今天,你想要这套房。”方艳梅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罕有的尖利,“行啊!我给你!”众人哗然。方艳梅却已转身,颤巍巍走向西屋。片刻后,她捧出个紫红色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沓百元钞票,封条还是银行原装的,崭新锃亮。“这是我攒的棺材本。”她把匣子往方大龙怀里一塞,“连本带利,二十三万六千。你拿去,给你儿子买房。从此以后,你是我哥,可我李家,没你这个亲戚。”方大龙抱着匣子,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匣子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胸口。“不……不行!”二德子突然扑上来,“妈!您不能……”“滚开!”方艳梅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不大,却震得他晃了三晃,“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把你小时候偷我粮票的事,告诉派出所王所长!”二德子僵在原地,面如死灰。方大龙低头看着怀里那叠钱,忽然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咚”地磕在砖缝里,溅起一星灰。“姐……”他嚎啕出声,不是哭,是野兽濒死的呜咽,“我错了!我真错了啊……”方艳梅没看他。她慢慢合上木匣,转身走向李学农。老人一直站在堂屋阴影里,此刻伸出枯枝般的手,紧紧攥住妻子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如蚯蚓。“回家吧。”李学农说。就这仨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方艳梅点点头,扶着丈夫,一步一步,走向西屋。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老竹。院门开了又关。人群静默着散开,没人议论,没人招呼,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只有知了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声浪一波波撞在闷热的空气里。李天明弯腰,拾起门槛上那块老上海表,重新扣回腕上。表针依旧咔哒、咔哒、咔哒,不快不慢,丈量着刚刚过去的每一秒。王英从墙根底下探出头,小声问:“哥,真不管他们了?”李天明摇摇头,从裤兜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管。”他吐出一个字,火机“啪”地打着,幽蓝火苗跳动着,“明天让财务拨五万,打到方大龙账户。备注——‘方氏祖宅补偿款,一次性结清’。”王英一愣:“这……不是白给吗?”“不是给。”李天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西屋那扇虚掩的门,“是买个清净。往后三十年,他们再来闹,这钱就是铁证。”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像一小片无声的雪。“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王英,“通知姜涛,协议照签。但加一条——大江公司所有无人机飞控系统源代码,必须托管在我名下独立服务器。密钥,由我和他双人持有。”王英点头记下。李天明转身欲走,又顿住,回头看了眼方大龙仍跪在原地的背影。那人怀里抱着空匣子,肩膀剧烈起伏,像一截被遗弃在烈日下的朽木。“再补一句。”李天明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进青砖,“告诉姜涛,他那无人机,将来若飞过国境线——哪怕只越过一厘米——我亲手拆了它。”王英肃然应诺。李天明这才迈出院门。蝉声忽然停了一瞬,又轰然炸开。他走过巷子,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边缘锐利,没有一丝毛边。回到家,宋晓雨正坐在院里剥豆子。竹匾里堆着翠绿饱满的豌豆,她手指翻飞,豆荚在指间“啪”地裂开,青翠豆粒滚落如珠玉。听见脚步声,她眼皮也没抬,只把手里半截豆荚往旁边竹篓里一丢。“饿了?”她问。“嗯。”“锅里有鱼汤,火上煨着。”李天明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抄起一把豆荚。他剥得笨拙,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青汁,两颗豆子还卡在豆荚里没出来。宋晓雨瞥见,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伸手抽走他手里的豆荚,另递来一根新的。“刚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没拦我。”李天明剥豆子的手顿了顿。“拦你干啥?”“我打了人。”“嗯。”“你不怕我惹祸?”李天明终于抬眼,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忽然笑了:“你第一次动手,是七七年,在厂医务室。护士长骂你拿错药,你抄起搪瓷缸子砸了她脚背。”宋晓雨剥豆子的手指猛地一滞,豆粒“噗”地蹦出去,滚进墙缝。“你咋知道?”“我听见了。”李天明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竹匾,动作缓慢,“那会儿我在隔壁化验室,正配试剂。听见哐当一声,还有护士长杀猪似的嚎。”宋晓雨怔了半晌,忽然“嗤”地笑出声,笑声清亮,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李天明也跟着笑,笑得肩膀微颤。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抹掉她左手虎口处一点青汁——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八三年修水泵时被铁屑崩的。“晓雨。”他声音忽然沉下来。“嗯?”“无人机的事……我答应姜涛,是看中他那份狠劲儿。”李天明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可我更怕的,是他不够狠。”宋晓雨剥豆子的手指停了。“怕他心太软,舍不得烧钱;怕他耳朵太软,听不得资本哄骗;更怕他……”李天明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块老上海表,“怕他忘了,有些东西,比钱烫手,比命烫手。”宋晓雨静静听着,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腕上。她的手掌温热干燥,纹路清晰,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那你就替他握着。”她说。李天明没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腕上。表壳硌着她的掌心,秒针在两人交叠的皮肤下,继续咔哒、咔哒、咔哒,固执地,丈量着时间。院门外,王英远远站着,没靠近。她看见大哥和嫂子坐在豆蔓缠绕的荫凉里,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悄悄退后两步,转身离开时,听见西屋方向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像风吹过空谷,又像老槐树在暗处,轻轻舒展了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