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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九十八章 大家长
    李天明一点儿都不担心甜甜会被欺负,自己的闺女,是个啥脾气,他难道还能不知道?平时嘻嘻呵呵的,好像啥事都不往心里装。真要是把她给惹急了,保准嘎嘎乱杀。至于杀完以后,咋收场……李天明这个当爹的又不是纸糊的。给甜甜吃下一颗定心丸,李天明也要休息了,时间太晚,他也懒得再回招待所。转天一觉睡醒,市政府还没开始上班呢,李天明开车到了招待所,接上小梅子去吃早饭。“是你和甜甜说……我的事了?”呃?小梅子正......“哥,你赶紧来趟县医院!”电话那头,李天林的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二德子……他爸方大龙,刚被送进来,脑出血,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怕是撑不过今晚!”李天明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水珠顺着鱼鳞缝里滴进水盆,嗒、嗒、嗒,三声,清得刺耳。宋晓雨也站了起来,眉头拧紧:“咋回事?不是刚被扔出去?”“说是跑得太急,撞在巷口老槐树的树杈上,后脑勺磕了个口子,当时没当回事,回村路上人就歪了,吐了一路白沫……”李天林喘了口气,声音发虚,“救护车拉来的,人到现在都没醒。嫂子……四婶儿那边,我还没敢说。”李天明没立刻应声。他蹲下身,把刚刮净鳞的鲤鱼翻了个面,鱼腹雪白,血线还泛着淡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方大龙四十岁那年,蹲在李学农家猪圈边啃冷馍,一边嚼一边冲方艳梅咧嘴笑:“姐,等我儿子娶上媳妇,给你养老!”那时方艳梅笑着塞给他半碗炖肉,热气腾腾。如今那半碗肉早凉透了,连骨头都埋进土里二十年。“天林,你先守着。”李天明终于开口,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我马上到。别让四婶儿知道,也别让天生他们几个去——尤其天青,让他在家守着院门,谁来都不开。”“可……方大龙要是真没了,他家里人肯定要来闹……”“那就让他们闹。”李天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闹得越凶,越说明心虚。天林,你记着,待会儿不管谁问,你只说一句话——‘人是在自己家门口倒下的,救护车是从长甸河东岸接走的,跟李家台子,一毛钱关系没有。’”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李天林低低应了声:“明白。”挂了电话,李天明没换衣服,只把沾着鱼腥的手往裤腿上狠狠擦了三把,转身进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蓝布褂子。宋晓雨已经把搪瓷缸子灌满温水,又塞进他手里一个铝饭盒。“里面是腌好的酱萝卜,你路上垫垫。”她声音很轻,却把饭盒盖严实了才递过去,“天明,你信不信,方大龙这一倒,不是意外。”李天明接过饭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顿了顿:“信。”“他倒得……太巧了。”宋晓雨望着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叶子正被晚风掀得哗哗响,“前脚被咱们轰出去,后脚就撞树?他瘸了三十年的左腿,走路打晃,可那条巷子我走过八百遍——平得能摊煎饼。”李天明没说话,只是把饭盒揣进怀里,抬脚跨过门槛时,忽而停住:“晓雨,你去趟四婶儿家,就坐在她炕沿上,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宋晓雨点头,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李学农家走。可没走几步,就见王英骑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空竹篮,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吱作响。“嫂子!快拦住我哥!”王英跳下车,一把拽住宋晓雨胳膊,眼圈通红,“他拎着把剁骨刀,说要去找二德子算账!说方大龙要是死了,就是二德子推的!”宋晓雨心头一沉:“天青呢?”“在屋里磨刀呢!我拦不住!他说……说方大龙吐白沫那会儿,二德子就在后头推搡他,还故意绊了一脚!”宋晓雨脸色倏地一白。她没再问,转身就往回跑,鞋跟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王英紧跟在后,边跑边喊:“哥!哥你听我说!你不能去啊!派出所刘所长刚打电话来,说县里来了工作组,今儿下午就在镇上驻点,专查‘基层治安乱象’!天青你想想,你一刀砍下去,咱李家台子几十年清名,就全毁了!”话音未落,李天明家院门猛地被踹开。天青赤着脚站在院子里,右手里横着把乌沉沉的剁骨刀,刀刃映着西斜的日光,寒得瘆人。他左臂上还沾着方才打架蹭上的泥灰,额角有道新划破的血痕,正往下淌血,他也不擦,只死死盯着院门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哥!”王英扑上去想夺刀。天青手臂一扬,刀锋擦着她鬓角掠过,“噌”一声钉进门框,木屑飞溅。“你让开。”他声音嘶哑如裂帛,“今天不剁了那个畜生,我天青不配姓李!”宋晓雨没上前,只静静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颌,扫过他微微发抖的左手,最后落在他脚边——那里歪倒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印着褪色的“长甸公社卫生所”字样,缸里半凝的药渣还没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天青,你四奶奶的降压药,是你亲手从县医院拿回来的。那药瓶子上,贴着你四爷爷亲手写的剂量标签。你说,要是你今天拿了这把刀出门,回头有人问,李学农老两口的药,是谁管的?是谁按时盯的?你四奶奶要是哪天忘了吃药,晕倒在院子里,是不是也该你天青,提着刀去砍了那药罐子?”天青浑身一震,攥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我……我不是……”“你是。”宋晓雨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静如深潭,“你心里清楚,方大龙倒下去的时候,没人碰他。可你也清楚,二德子那双手,这些年摸过多少不该摸的东西——你四奶奶存折的密码,你四爷爷看病的收据,甚至……你四奶奶枕头底下,那张写了‘方大龙欠三千七百六十二元’的烟盒纸。”天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刀,是用来剁骨头的。”宋晓雨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手腕上,掌心温热,“不是用来剁人心的。你真想替四奶奶出气,就先把那张烟盒纸烧了。然后,明天一早,你带着你四爷爷的体检报告,去镇司法所,申请‘亲属监护权变更’——以后,你四奶奶的存折、医保卡、户口本,全由你经手。方家再敢上门,你不用动刀,只要亮出司法所盖红章的文书,他们连门槛都不敢迈。”天青怔住了。王英也愣住,傻傻看着嫂子。宋晓雨弯腰,拔出钉进门框的剁骨刀,刀身轻颤。她没还给天青,而是转身走向厨房,哗啦一声打开水龙头,用清水一遍遍冲洗刀刃上的木屑和浮灰。水流声哗哗作响。“天青,你记住。”她背对着他们,声音随着水声飘出来,“咱李家台子的人,不怕事。但更不怕——让人指着脊梁骨,说咱们蛮横、霸道、欺辱外姓。你四奶奶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钱,是脸面。她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给方大龙留一口热汤;可你要是真提刀去了,她醒了第一句话,必是求你放下刀。”水声渐小。宋晓雨关掉龙头,甩干刀上的水,把刀轻轻搁在灶台上。刀身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夕照,竟泛出温润的光泽,像一截沉默的老竹。“去洗把脸。”她回头,对天青说,“你四奶奶刚喝完药,在炕上睡着了。你去,给她捏捏脚心——她血糖高,脚底板常年发麻。”天青站着没动,可肩膀垮了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王英悄悄松了口气,拽了拽他袖子:“哥,听嫂子的……”天青终于点点头,转身进了堂屋。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宋晓雨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扶着灶台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方才按天青手腕时,指甲掐进了掌心,此刻渗出血丝,混着水痕,在指腹蜿蜒成一道细小的红线。她没擦。县医院急诊楼外,梧桐叶影斑驳。李天明推开双扇玻璃门时,消毒水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走廊尽头,李天林正蹲在长椅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青黑的眼圈。见李天明来了,他弹了弹烟灰,嗓子哑得厉害:“哥,人还在里头。二德子一家都在抢救室门口,哭得震天响。”李天明没应声,径直往里走。途经护士站,他脚步微顿,朝值班护士点了下头:“同志,麻烦问下,方大龙是哪位医生接的诊?”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翻病历夹:“王主任,神经外科的。不过……”她压低声音,“王主任刚被叫去院长办公室了,听说是上面来了人,查……查急救记录。”李天明眸光一闪,没再多问,继续往前。抢救室门口已聚了七八个人,二德子瘫在塑料凳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拍着大腿嚎:“我爹是被李家人逼死的啊!他们打我、骂我、还拿粪叉子追我……我爹就是吓破胆才栽倒的!”他老婆抱着个襁褓,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不哄,只把脸埋进孩子颈窝,肩膀耸动。几个年轻人围在旁边,有的叼着烟,有的踢墙泄愤,眼神阴狠地扫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李天明站定,没靠近,只隔着三米远,静静看着。二德子嚎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他,声音猛地拔高:“李天明!你还有脸来?!你等着,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李天明没理他。他目光越过二德子,落在抢救室门楣上方——那里贴着张崭新的《急诊流程公示栏》,白纸黑字,墨迹未干。第三条写着:“所有急救患者入院,须立即完成《首诊医师交接记录》及《生命体征初测登记》。”李天明忽然笑了。他掏出兜里的旧钢笔,又从裤兜摸出半张烟盒纸——正是宋晓雨方才提起的那张。纸面上,方艳梅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数字,最底下,一行小字:“1972年冬,借大龙买粮款,贰佰元整。”他拔开笔帽,在烟盒纸背面,工工整整写下:“方大龙,男,62岁,长甸镇李家台子村人。1972年冬,受其姐方艳梅接济,借粮款贰佰元。1985年秋,代其子二德子娶妻,垫付彩礼叁佰元。1993年夏,为其孙小军缴学费,垫付现金伍佰元。另,历年赠予衣物、粮食、药品、现金等,共计不详。以上款项,均未索要凭证,亦未归还。”写完,他将烟盒纸对折两次,塞进左胸口袋,动作缓慢而郑重。二德子还在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天明脸上。李天明终于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进二德子眼里。“你爹要死了。”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走廊瞬间安静,“可你记得不记得,他最后一次见你四奶奶,是啥时候?”二德子一愣。“是三天前。”李天明缓缓道,“他拎着半袋陈年糙米,跪在你四奶奶床前,说‘姐,这是当年你省给我吃的最后一袋米,我藏了三十年,今天……还你。’”二德子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你四奶奶没要。”李天明继续说,声音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把米倒进灶膛,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对你说爹讲:‘大龙啊,米烧了,债也就清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穿白大褂的王主任快步走出,口罩挂在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他一眼看见李天明,脚步顿住,嘴唇翕动两下,最终只朝他微微颔首,便匆匆朝电梯间走去。李天明没动。他解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发亮,玻璃蒙子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1978年修拖拉机时崩的铁屑留下的。他轻轻摩挲着表盘,目光落在抢救室门楣上那行红字:“生命至上,分秒必争”。分秒必争。可有些账,不是按秒算的。是按辈分,按良心,按三十年一碗热汤里沉下去的盐粒算的。走廊尽头,夕阳正一寸寸沉入云层。光晕染红了“抢救中”三个字,像干涸的血。李天明重新扣好手表,转身离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没回头。只是下楼时,脚步比上来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