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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七十章 你可吓死我了
    “哥,嫂子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二兰子话还没等说完,就已经哭出来了。李天明此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活了两辈子,他第一次害怕了。没错,就是第一次。两世为人,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小时候,面对脾气暴躁的李学成,他没怕过。上一世,结婚以后被赶出家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带着全家在大戏台栖身,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时候,他也没怕过。带着乡亲们进城揽工,遇到地痞流氓找事,刀架在他的脖......“哥,亘大完了!”李成儒听见这句话时,正坐在审讯室的硬塑料椅上,双手被铐在桌沿下的铁环里。不是手铐扣在手腕,而是那种老式铸铁环,一圈圈锈迹斑斑,像三十年前广州城郊砖窑里烧出的粗陶箍。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曾有一道浅白的戒痕,如今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每次抬手揉眉心,指尖还是会习惯性地蹭过去,仿佛那圈印子还在。门被推开,穿藏蓝制服的年轻人端着个搪瓷缸进来,缸沿磕在桌角,“当啷”一声脆响。水是刚泡的浓茶,浮着两片蔫黄的茶叶,没加糖,也没放奶精,就那么直愣愣地搁在他面前。“李总,喝点水。”李成儒没应声,只把下巴往胸口压了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吞咽,又像是克制什么。那人没走,站了三秒,才又开口:“您别紧张,咱们就是按程序走一走。许家英那边交代得挺快,该说的都说了,也主动配合提供了资料。您要是有什么要补充的,现在讲清楚,对谁都好。”李成儒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肩章上:三级警司。很年轻,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说话时左耳垂微微颤动,像是紧张,又像是刚嚼完口香糖。“他说我什么?”李成儒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您是项目实际操盘人,天河湾那块地,所有预售合同、资金流向、假按揭名单,都是您签的字,盖的章。银行那边……苏行长那笔‘特批款’,也是您和许总一起陪酒谈下来的。”李成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一种干巴巴的、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破风箱漏了气。“他倒是记得清楚。”“您不否认?”“否认?”李成儒抬起右手,慢慢松开五指,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这手写过多少合同?签过多少字?我自己都数不清。但每一份,我都看过。每一个签名,我都摁过指纹。我不是替罪羊,我是合伙人。他许家英想把我推出去挡刀,门儿都没有。”年轻人皱了下眉,没接话,只默默记了两笔。“你叫什么名字?”李成儒忽然问。“陈志远。”“陈志远……”他念了一遍,顿了顿,“你老家哪的?”“潮州。”“哦……潮州啊。”李成儒点点头,眼神忽然飘向窗外。审讯室没窗帘,只有一扇窄窄的钢化玻璃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几只灰鸽子停在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歪着脑袋往下看,像一群旁观的法官。“我第一次去潮州,是八三年。那时候搞外贸试点,我们公司跟澄海一个玩具厂合作,出口塑胶鸭子。一只鸭子赚三毛钱,一天出货两万只。我在码头蹲了三天,就为盯着那批货装进集装箱。后来才知道,那厂长是个退伍兵,晚上睡仓库地板,白天扛麻袋搬箱子,裤腰带勒进肉里,解下来全是血印子。”陈志远握笔的手顿了顿。“您……是想说,许家英不像他?”“不。”李成儒摇头,“我想说,当年那个厂长,赚了第一桶金,立刻回村修路、建小学、给孤寡老人发米面。他不敢贪,因为他怕乡亲们指着脊梁骨骂他忘本。可许家英呢?他赚了第一个亿,买的是劳斯莱斯幻影,挂的是粤A·00001;他赚了第十个亿,给情妇在巴黎买公寓,在摩纳哥注册空壳公司,用离岸信托基金洗钱——他连给自己儿子存教育金,都要绕七个国家、五家银行。”李成儒缓缓合上手掌,指节泛白:“你们查他,没错。可你们只查他一个人,就不怕冤枉了别人?”陈志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李总,我们查的不只是许家英。审计局调取了您名下三十七个账户流水,其中二十八个与亘大地产存在高频、等额、闭环式资金往来。您个人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三点六,但实际控制权,比许家英还高。”“哦?”“去年十一月,您以‘家庭资产隔离’为由,将名下两套别墅、四辆豪车、十五张银行卡,全部转至您儿子李大海名下。操作时间,恰在亘大贷款被拒之后第三天。”李成儒眼睫猛地一颤。“您儿子……今年二十六岁,大学学的是农林经济管理,毕业后在山东一个县级农科所实习,月薪三千八,社保交在临沂市人社局。他名下突然多出价值两亿七千万的不动产和流动资产,您觉得……监管机构会怎么理解?”空气凝住了。窗外那只灰鸽子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掀动的风声刮过玻璃。李成儒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起伏着。不是哭,也不是抖,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塌陷,像一座沙堡被退潮的海水轻轻舔舐,瞬间就矮了一截。他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栋楼,他最后一次见李大海。那天下午三点,李大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点黑土,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亘大中心大楼旋转门前。保安拦他,他掏出身份证和农科所的工作证,说找他爸。李成儒当时正在电梯里,透过反光玻璃看见儿子瘦削的侧影。他下意识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拢前,李大海抬头望了过来——目光穿过玻璃,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看着一件即将被雨水泡烂的旧家具。后来他让秘书下去,把袋子拿了上来。里面是一小袋新收的玉米粒,颗粒饱满,金黄透亮,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写着:“爸,这是我这半年在鲁西南试种的登海605,亩产比当地主推品种高一百二十七公斤。技术员说,如果推广,能帮三百户农民多挣四千块。我把数据全记下来了,您有空看看。”李成儒没翻,只把本子锁进了保险柜最底层。此刻,他忽然伸手,摸向左胸口袋。“等等。”陈志远本能地伸手按住他手腕。李成儒没反抗,只慢慢拉开衣袋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本九十年代初出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单行本,封面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字被反复描过,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这书……是我爸留给我的。”李成儒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一辈子种地,没上过学,可他认得每一个字。他告诉我,土地是命根子,不能卖,不能押,更不能拿去换钞票堆成山,山塌了,人就埋里头了。”陈志远怔住。“我忘了。”李成儒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块墓碑,“我把命根子,当成了提款机。”审讯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位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肩头还沾着几点没擦净的粉笔灰。“小陈,先出去吧。”陈志远起身敬礼,退出时顺手带上了门。男人没坐,就站在李成儒对面,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摞材料——全是复印件,纸张微黄,边缘磨损,有的还粘着胶带补丁。“这是什么?”李成儒问。“你爸当年的记工本,生产队分粮台账,还有他手抄的《农业基础知识》。”男人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我在省档案馆找到的。你爸叫李守田,1952年入社,1964年当队长,连续九年评上先进。他带的队,年年超额交公粮,可自家孩子饿得啃树皮,他都没动过一粒。”李成儒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男人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歪斜的字:“你看这个。”李成儒凑近。那是一行用蓝墨水写的日期和数字:“ 晒谷场,拾穗三斤半,归公。”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的:“娃饿得直哭,偷抓一把喂他,回来跪着把谷粒一颗颗捡回去。”李成儒猛地闭上眼。“你妈走那年,你十岁。她临终前,把你叫到床前,给你缝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三颗玉米种子,说是你爸从试验田挑出来的优种。她说,‘好好留着,将来种出来,比什么都强’。”李成儒睁开眼,眼角湿了,却没流泪。“你是谁?”他声音沙哑。男人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如刀锋般锐利:“我是你爸当年的农技员,姓周。退休前,在省农科院育种中心干了三十八年。你儿子李大海,去年来我们所实习,跟着我学水稻抗旱突变体筛选。他没提你,我也没问。可他手上那层茧,跟你爸一模一样——都是攥锄头攥出来的。”李成儒浑身一震。“他……真去了?”“不止去了。”周工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一张A4纸,轻轻推到李成儒面前,“他牵头做的‘黄河滩区盐碱地玉米增产项目’,上个月通过省级验收。试验田亩产六百二十三公斤,比对照组高出二百一十九公斤。这是验收报告,署名第一位——李大海。”李成儒死死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周工又拿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亮:“这是他在试验田捡的。那天暴雨,他追着被冲垮的排水沟跑了一公里,就为了保住三垄刚出苗的‘登海605’。手机掉进泥里,捞出来时,屏保还是你和庄薇薇的合影——结婚照。”李成儒终于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周工……我儿子,他还……恨我吗?”周工沉默良久,忽然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倒出三颗饱满金黄的玉米粒,静静躺在桌面。“他让我带给你的。”周工声音低缓,“他说,爸,这三颗,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种。您小时候,爷爷教您辨墒情、看云识雨、听风知虫害。您都忘了。可我没忘。我种的地,比您当年卖的地,值钱多了。”李成儒盯着那三颗玉米,久久不动。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过桌面,在三颗金粒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三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三株倔强破土的新苗。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玉米,而是轻轻覆在那份验收报告上,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李大海”三个字。审讯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两秒。三秒。李成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犁铧划开冻土:“我想见我儿子。”周工没答,只把那三颗玉米收进布包,重新系好,放进李成儒手边。“明天上午九点,省农科院育种中心,试验田门口。”李成儒点点头,没再说话。周工转身欲走,手按上门把时,忽然停下。“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儿子没要你一分钱。但他用自己这两年的工资、奖金、课题补贴,加上农科所预支的成果转化费,凑了八百三十二万,打到了广州市财政局指定账户——专款专用,用于补偿亘大地产违规占压的集体土地复垦费用。”李成儒猛地抬头。“他……”“他说,爸欠的债,他替还一半。剩下那一半……”周工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得您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门关上了。李成儒独自坐在那里,手边是三颗玉米,面前是儿子的名字,掌心下压着一份沉甸甸的验收报告。他慢慢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耸动。这一次,不是崩溃。是土层深处,种子顶开硬壳的微响。窗外,夜色彻底落下,而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浩瀚星河倾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