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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你要支棱起来呀》正文 第1242章 口嫌手正直
    晚霞把停机坪染成一片熔金,图154粗壮的起落架斜影拉得极长,像几道沉默的刻度,横亘在刚铺就不久的水泥地上。让卫东没动,指尖还残留着轮胎橡胶的微温与颗粒感,那触感真实得近乎刺骨——不是图纸上的线条,不是报表里的数字,是真真切切攥在手里的、能托起百吨钢铁飞越千山万水的筋骨。“乌拉!”这声呼喊没经过翻译,是机师们自己吼出来的,带着西伯利亚寒风刮过喉管的沙哑,也裹着某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决堤的滚烫。声音撞在远处灰蓝色的机库墙壁上,嗡嗡回荡,惊起飞鸟数只。孔娜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她眼底映着天边将熄未熄的火,也映着让毛子身后那排银灰色机身泛起的冷光。她忽然笑出声,不是矜持的抿唇,而是仰头,喉结一动,烈酒入腹,烧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十万美金?”她问,声音清亮,带着点试探的钩子,“毛总,您这饼……画得可比平京烤鸭铺子门口的海报还油亮。”让毛子没接话,只是抬手,示意翻译。那北美回来的大何立刻上前一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却字字清晰:“孔机长,年薪十万美金,是税后净收入。安家费三十万美金,一次性到账。别墅——”他转身,指向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的一片白墙红瓦,“明星村二期,三栋联排,带私人泳池和直升机停机坪。家属随迁,配偶工作由HK航空人力资源部直接对接,子女入学,国际学校全额奖学金。另外……”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印着烫金英文,“这是您未来三年的飞行任务规划草案,目的地:伦敦、法兰克福、新加坡、迪拜……每趟执飞,额外补贴两千美元,按月结算。所有薪酬,以美元现汇,直入您指定的离岸账户。”空气静了一瞬。连远处饭馆里炒锅爆响的“滋啦”声都仿佛被抽走了。七八十号人,有老毛子,有七毛子,也有几个本地面孔的机师,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本册子上。那不是纸,是渡船,是撬棍,是砸开铁幕一角的楔子。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或许还揣着皱巴巴的国内粮票,或者一张早已过期的、印着模糊钢印的“先进工作者”证书。让伍曦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像一把尺,量着每一张脸上肌肉的细微抽动,量着那些被酒精、被许诺、被遥远海风与异国阳光重新点燃的瞳孔深处,那簇幽微却固执的火苗。他知道,这火苗烧不灭了。它曾被冻土覆盖,被指令冰封,被“大局为重”的口号反复浇淋,可一旦有氧,便不可遏止地燎原。他忽然想起港航总经理递来的那份零部件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图154的液压泵、陀螺仪、无线电高度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备件停产,全球存量不足三百套,最后一批采购于1983年,苏联解体后渠道彻底中断。” 一张破网,兜不住时代奔涌的潮水。“所以,”让伍曦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投入静水,“招投局想控股,想掌握技术环节,想让你们当‘协助运营’的配角……可你们心里清楚,这‘协助’两个字,是刀锋还是刀柄?”没人回答。但孔娜把空酒杯轻轻搁在停机坪边缘一块凸起的水泥墩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她盯着让伍曦,目光灼灼:“伍曦同志,您是懂行的。咱们这帮人,飞过多少年?修过多少架?知道机翼根部焊缝裂纹多深才该换?知道涡轮叶片高温氧化到什么程度必须报废?这些‘技术环节’,不是写在纸上的条例,是刻在骨头缝里的记忆,是拿命试出来的分寸。招投局要掌控?好啊,让他们来教教我们,怎么用扳手拧紧一颗二十年前的铆钉,怎么用耳朵听出发动机轴承里头发丝粗细的异响!”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蓄着浓密络腮胡的老毛子猛地拍了下大腿,俄语咆哮:“达斯维达尼亚!(再见)” 他一把扯下胸前别着的、印有红色五角星的旧式飞行员证章,狠狠掼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的刺耳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他弯腰,捡起证章,看也不看,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啐在证章上。那枚小小的金属牌,沾着暗红,静静躺在灰白的地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褪色的血。气氛骤然绷紧如弓弦。连远处饭馆里喧闹的划拳声都低了下去,有人探头张望。让沿寒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挡在让伍曦身侧半步的位置。他没看地上的证章,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烈酒与话语烧得通红的脸,最终落在让毛子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毛总,您这‘挖人归化’的路子,比当年篮球场上抢篮板还干脆利落啊。”让毛子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弧度,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野性与笃定的低笑。他伸手,从大何手里接过那本飞行任务规划草案,没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烫金的封面,目光掠过孔娜,掠过那个嚼碎证章的老毛子,最后,沉沉落在让伍曦脸上:“伍曦同志,您说得对。技术环节?它不在招投局的红头文件里,不在审计报告的附录里,它在这儿——”他抬手,不是指向天空,而是重重拍向自己左侧胸口,那里心脏搏动的声音,隔着厚实的呢子大衣,仿佛都清晰可闻,“更在这儿——”他另一只手指向停机坪上静静伫立的图154,指向那些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沉默而庞大的钢铁之躯,“它活着,在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里,在每一次起落的气流中,在每一个飞行员闭上眼睛都能复刻的操纵杆行程里。招投局要掌控?可以。但得先学会呼吸,学会走路,学会……敬畏。”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撕裂云层的闪电:“诸位!今天这顿酒,不是送别,是开工宴!明天上午八点,第一批二十名核心机组,跟我飞HK!不是考察,不是学习,是上岗!HK航空新成立的‘远东枢纽中心’,第一支主力机队,就叫‘长城编队’!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第一批湾流G550的舱壁上!而我让毛子,”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亲自给你们当副驾驶!不是挂名,是实打实坐在右边!谁觉得我不够格,现在就能站出来,当场考我!仪表识别、紧急程序、特情处置……考不过,我让位置!”死寂。然后,是轰然炸开的哄笑、口哨、拍打大腿的巨响!连那个嚼碎证章的老毛子都咧开嘴,露出被伏特加泡得发黄的牙齿,冲着让毛子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孔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沁出泪花,她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她线条凌厉的下颌线滑落,在颈间留下一道湿痕。她抹了把嘴,酒气喷薄:“好!毛总,这话够爷们儿!明早八点,机场见!要是您真敢坐我右边……”她晃了晃空酒瓶,瓶底映着漫天霞光,“这瓶,我给您倒满!”让卫东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看到孔娜眼中跳动的火,看到老毛子眼里的光,看到那些被岁月和规矩磨钝了棱角的机师们,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排即将离弦的箭。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想的“摊子太大”,想的“红粉佳人”,想的“资本家的基操”,在这一刻,全都轻飘飘地,被这股从停机坪上蒸腾而起的、滚烫的、带着机油与烈酒气息的热浪,掀翻在地,碾得粉碎。这才是生意?不。这是燎原的星火,是沉睡巨人的第一次翻身,是旧世界秩序裂缝里,钻出的第一缕不可阻挡的晨光。他慢慢抬起手,不是鼓掌,而是缓缓摘下了腕上那块瑞士产的精密机械表。表盘在余晖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纤毫毕现的游丝,看着秒针以恒定频率跳动的轨迹——那是一种被精密计算、不容置疑的秩序。可此刻,这秩序正被停机坪上喧嚣的人声、粗粝的俄语呼喝、烈酒泼洒在水泥地上的嘶嘶声所覆盖、所消融。他把它放进风衣口袋,动作很轻。“沿寒,”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像风暴眼中心那片诡异的澄澈,“去告诉招投局那位……就说我让卫东,同意参股。但有两个条件。”让沿寒眉梢一挑,没问,只等。“第一,航司董事会,必须设技术委员会。委员,全部由今天在场的、通过现场考核的顶尖机师、资深地勤、维修工程师组成。他们拥有对任何一项技术决策的否决权。招投局可以任命董事长,但技术委员会的决议,董事长无权推翻。”“第二,”让卫东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远处山坳那片若隐若现的白墙红瓦上,落在让毛子正与孔娜碰杯、琥珀色酒液在夕阳下晃动的杯沿上,“所有核心技术岗位的招聘、培训、考核、晋升,标准,必须对标FAA和EASA最新版手册。招投局可以派审计组,可以派纪检组,但不能派‘懂行’的领导去‘指导’具体操作。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差一分,扣一厘,零容忍。”晚风起了,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埃和几片枯叶。让伍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肩头几乎相触。他没看让卫东,目光同样投向那片山坳,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卫东,你终于……支棱起来了。”让卫东没回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酒气、汗味,还有远处饭馆飘来的、诱人的孜然烤肉香。这味道如此真实,如此粗粝,如此……人间。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被网友调侃的段子——“东北人宁可啃冻梨,也不去琼海晒脱皮”;“东南亚的沙滩再美,不如咱家炕头暖和”。可此刻,他分明看见,孔娜眼里的光,正朝着那片海的方向燃烧;他看见老毛子吐掉的证章上,那褪色的五角星,正被夕阳最后的光线温柔覆盖,像一枚被时代郑重收存的勋章。支棱?不。这不是支棱。这是把自己,连同所有被时代洪流裹挟着、沉默着、等待着的人,一起,狠狠摁进这片滚烫的土地里。摁进每一颗需要校准的螺丝,每一本需要翻译的手册,每一趟需要穿越云层的航程。晚霞终于沉入远山,墨蓝色的天幕悄然铺展,缀上第一颗清冷的星。停机坪的灯光次第亮起,雪白的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精准地笼罩住一架图154的机翼。巨大的阴影之下,人群依旧喧闹,酒瓶碰撞声、豪迈的笑声、夹杂着俄语的粗犷歌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暖流,扑面而来。让卫东终于抬起了手,不是去鼓掌,而是伸向让毛子那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毛总,酒……给我一杯。”让毛子闻声,大笑着,亲自拎起酒瓶,拔掉瓶塞,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淌,像一道凝固的、流动的火焰。他满满斟了一杯,递过来,瓶口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让卫东接住。冰凉的玻璃杯壁,盛着灼热的酒液。他举起杯,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映着灯火与星光的小小漩涡。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苦涩、回甘。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微微震颤。他缓缓放下空杯,杯底与停机坪水泥地碰撞,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叮”。就在这声响落下的瞬间,远处山坳,明星村方向,几盏灯,次第亮起。不是那种昏黄的路灯,而是明亮、稳定、带着现代感的白光,像几颗被提前唤醒的星辰,固执地,亮在了黑夜降临的边境线上。让卫东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灯火。他看向让伍曦,看向让沿寒,看向周围一张张被酒气与希望熏染得通红的脸。他抬手,指向停机坪尽头,那条刚刚被灯光照亮的、笔直延伸向未知黑暗的跑道。“明天,”他说,声音沉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就从这里,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