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你要支棱起来呀》正文 第1238章 人生轨迹都是自己划的
让卫东这几天跟大毛机师们也没少交流唠嗑。图154其实迄今为止的空难事故根本没那么多。迄今约二十年的飞行历史中,他们认定正儿八经的坠毁空难也就三起。其中一起是撞到加油车,有一次怀...晚霞烧得正烈,跑道尽头那排图154的银灰机翼被染成熔金,每一道铆钉缝里都淌着光。让卫东没动,就站在起落架旁,手掌还覆在轮胎粗粝的橡胶表面,指腹摩挲着胎纹深处嵌着的细碎砂砾——那是今天第三架试飞落地时卷进来的,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涩土腥气。他忽然弯腰,从轮胎与轮舱之间抠出一小块暗褐色胶状物,凑近鼻尖一嗅,微焦、微酸,混着机油与高温金属蒸腾后的铁锈味。“刹车片碳化层剥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砸进喧闹的余烬里。没人接话。沿寒刚把最后一箱白酒搬进院门,听见这句,脚下一顿,酒箱边角蹭着青砖刮出刺耳声。孔娜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杯中二锅头晃荡着琥珀色的光,映得她眼角细纹都泛起警惕的亮。虞晓秋笔尖一顿,记事本上“涡轮叶片备件周期”几个字墨迹未干,她抬眼扫过卫东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里头碾着,像老式轧钢机压着整卷冷硬钢板。“不是新换的。”孔娜终于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桌面,“三号机昨天才换的原厂件,毛子那边送来的,带俄文说明书,说适配性比国产好三成。”卫东把那团胶质捏碎,指缝里漏下黑灰。“俄文说明书?”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薄而冷,“他们自己工厂去年停产涡轮叶片模具的时候,连图纸都没留全。这‘原厂件’,怕是哈尔科夫郊外小作坊拿废料冲压的。”空气骤然一滞。翻译小王喉结滚动,没敢立刻翻。倒是那位先前还谈笑风生的毛方领队,脸色倏地灰了一层。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指尖触到硬物轮廓——不是枪,是支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刻着“mAK-1984”的蚀刻编号。那是苏联航空工业部旧日荣光的残影,如今只配当个怀旧摆件。“卫总……”沿寒试探着开口,想缓场。卫东却已转身,走向停机坪边缘那台孤零零的金属探测门。它比机场标配的矮半截,外壳漆皮斑驳,门框右侧焊接着两根歪斜的钢筋支架,明显是临时加固的。他抬手按了按门顶的蜂鸣器按钮,没响。又蹲下身,掀开底部蒙板,里面线路杂乱如麻,几根不同颜色的电线被胶布胡乱缠着,其中一根裸露的铜芯正滋滋冒着淡蓝电火花。“招投局采购的?”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啥。“啊?哦!对!”体育口那位忙不迭点头,“招标公告发了三轮,最后中标的是江州第三电子仪器厂,他们报的价最便宜,才八万六千八!比HK那家便宜一半还多!”卫东没说话,只是用指甲轻轻刮开胶布,露出底下被腐蚀发绿的焊点。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撬开旁边一个锈蚀的继电器盒盖,里面弹簧已松弛变形,衔铁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氧化铜粉。他拈起一点,在拇指和食指间捻开,粉末簌簌落下,像陈年骨灰。“这玩意儿,”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按FAA标准,必须能在-40c到+70c环境下连续工作一万小时,抗电磁干扰强度达到120分贝。现在,它连本地广播电台的信号都扛不住——刚才咱们吃饭时,隔壁饭馆放《东方红》,这门就‘滴’了七次。”沉默。连远处传来的酒客划拳声都显得遥远而失真。虞晓秋合上记事本,纸页发出轻微脆响:“所以您是觉得……招投局花大钱建的这套安检体系,从根上就歪了?”“歪?”卫东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排图154机尾上喷涂的褪色红星,“是烂。烂在骨头缝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咱们连给飞机装个合格刹车片都得靠走私渠道拆东墙补西墙,凭什么指望一群连示波器都不会调的工人,造出能拦住劫机犯的金属门?”这话像一瓢冰水,浇得众人脊背发凉。孔娜下意识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漠河执行极寒转场任务,飞机液压系统突然失效,地勤抢修时用的竟是自行车内胎胶条临时封堵漏点——当时所有人都笑了,笑完继续推着飞机滑行。可此刻,那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却只剩苦涩回甘。“那……”交通口那位嗓子发干,“按您意思,这航司……”“航司必须建。”卫东斩钉截铁,打断他,“但不是照着他们画的饼建。”他指向停机坪,“图154可以飞,但得有人教他们怎么飞。不是教怎么拉杆蹬舵,是教怎么在雷暴云里穿行三分钟不偏航向0.3度,怎么在双发同时熄火后十秒内完成重启程序,怎么用指甲盖厚度的油膜判断发动机轴承磨损临界值——这些,毛子不会教,他们自己都快忘干净了。”他踱步到一架图154舷梯旁,仰头望着那扇尚未关闭的舱门。门框边缘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衬板——这飞机居然还用着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桦木夹层结构!他伸手敲了敲,声音闷而空洞。“我刚查过适航证存档。”卫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批图154,有四架的原始飞行日志在1983年就中断了。后来补的记录,纸张纤维成分跟原件差二十年。毛子把报废机翻新后,卖给咱们当‘主力机型’。”沿寒倒吸一口冷气。虞晓秋飞快翻开记事本新一页,笔尖几乎戳破纸背:“他们……拿退役轰炸机的机体改的?”“不。”卫东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是拿民航客机的壳,塞进图-22m逆火轰炸机的航电残骸。你们看机翼下挂架接口的应力裂纹——”他指向一处几乎被漆面掩盖的细微蛛网纹,“只有超音速突防战机反复承受过载才会这样。”人群彻底静了。连一直眯着眼假寐的老飞行员都睁开了眼,浑浊瞳孔里映着夕阳,竟有几分骇然。“所以……”孔娜声音发紧,“咱们签的,不是航司入股协议,是帮他们处理军事废料的清仓合同?”“差不多。”卫东点头,却忽而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但废物利用,也是本事。关键是谁来用,怎么用。”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双眼睛,“招投局要控股?可以。但他们得答应三件事:第一,所有飞行员培训必须由HK航校全程监理,教材、考核、淘汰率,全按FAA标准;第二,地勤维护团队组建,必须引进至少两家国际第三方认证机构,对每个扳手扭矩值、每滴润滑油粘度做实时监测;第三……”他停顿片刻,晚风掀起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淡旧疤——那是早年在平京胡同里跟人打架留下的。“第三,”卫东一字一顿,“我亲自带人,把这十八架图154,一架一架,拆成零件,再按欧美规范,重新组装回来。不是修,是再造。谁觉得不行,现在可以走。明天开始,图纸、量具、热处理炉……我全从HK调。”话音落处,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被风撼动,簌簌抖落满树枯叶。有片叶子打着旋儿,恰恰落进卫东方才抠下刹车胶质的掌心,叶脉清晰如掌纹。就在这时,童雨匆匆穿过人群,发梢还沾着未散的酒气,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卫总!刚收到的!HK航校回电了!他们说……说愿意派首席教官带队,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沿寒急问。童雨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他们要您……亲自去趟HK,签一份‘技术授权备忘录’。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掠过卫东,“备忘录附件里,列了七十二项核心工艺参数。其中三十九项,标注着‘仅限卫东先生本人解锁’。”全场哗然。孔娜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磕在桌上,酒液溅出,在夕阳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卫东却只是抬手,将那片槐树叶轻轻弹落。叶落无声,却像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他迈步走向院门,皮鞋踏在青砖上,声响沉稳如鼓点。路过那台故障的金属探测门时,他忽然抬脚,不轻不重踹在门框焊点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脱的钢筋支架应声坠地,扬起一小片灰雾。“告诉HK那边,”他头也不回,声音裹着风沙般粗粝,“备忘录我签。但解锁密码……”他停顿两秒,晚霞在他肩头熔成一片炽烈金红,“是让毛子亲自来取。就说我给他留了份见面礼——十八架图154的完整拆解蓝图,每一张,都用俄语、英语、中文三种文字标注着同一个词。”他推开院门,身影融进暮色渐浓的街巷。门内,众人面面相觑。虞晓秋最先反应过来,抓起笔在记事本上疾书,笔尖划破纸页:“他写的是……”“涅槃。”她念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门外,卫东已走到街角。一辆沾满泥点的北京吉普正等在那里,车窗摇下,露出让毛子叼着雪茄的脸。他朝卫东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卫星地图,红圈精准锁定了城郊某处荒废的旧兵工厂——那里,曾是六十年代秘密组装米格-21的地堡。“图纸我收到了。”让毛子吐出口烟圈,笑容意味深长,“不过卫总,你猜我为什么偏偏选中这儿?”卫东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皮革与雪茄混合的醇厚气息。他没回答,只是抬手,将车顶灯罩掰开一条缝,让夕阳最后的光线斜射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斑。“因为这儿的地下三层,”让毛子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而笃定,“还存着当年没拆封的图-154原厂润滑脂。批号……”他顿了顿,烟头明灭,“1978年,伏尔加格勒化工厂。保质期,理论上,还有……”他忽然笑出声,笑声爽朗,震得车窗嗡嗡作响:“还有二十三年零四个月!卫总,够不够咱们把这十八架‘凤凰’,真正炼出来?”吉普车轰鸣启动,卷起一路尘烟。后视镜里,那座破旧院落渐渐缩小,院中金属探测门歪斜的轮廓,在暮色中宛如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而更远处,十八架图154静静伫立,机翼割开渐暗的天幕,像十八把出鞘的剑,剑锋所指,并非天空,而是脚下这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地。卫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平京老城区的筒子楼、晾衣绳、煤球堆急速倒退,最终被一片开阔的麦田取代。麦苗青翠,在晚风里起伏如浪。他忽然想起童年村口篮球场上的水泥地,坑洼不平,却总有人在上面反复运球,球声笃笃,像心跳,像战鼓,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叩问。——叩问这土地,能否承载得起十八架钢铁之鸟的重量?——叩问这时代,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让一群凡人,亲手锻造自己的翅膀?车轮碾过田埂,惊起一群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在将暗未暗的苍穹下,划出无数道细小而倔强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