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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狸猫太子
    “你对我国文化了解多少?”

    岛津雅美想换一个话题。

    哈德森思索再三,笑了。

    “很多,尤其是萨摩藩的文化。”

    雅美微微挑眉。

    “萨摩藩,岛津家,你们家四百年的历史,我研究过。”

    “从岛津忠久到岛津齐彬,从幕末的萨英战争到明治维新的功臣——我都知道。”

    “那你对萨摩切子呢?了解吗?”

    萨摩切子——

    萨摩藩特有的雕花玻璃工艺,以色彩鲜艳、雕刻精细着称。

    哈德森笑了。

    “了解,那种深红色的切子,叫‘萨摩红’,是用金箔染色的。”

    “制作工艺复杂,成品率低,一只好的萨摩切子能卖到几百万。”

    “岛津家收藏的‘红白切子花篮’,据说是明治天皇赐的,现在还在你们家的博物馆里。”

    岛津雅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连这个都知道,而且他说的是对的。

    她忽然想起了十岁那年,父亲难得休假,当时还是大佐。

    他穿着笔挺的海军大佐制服,牵着她的手,走进鹿儿岛市郊,低调却庄严的岛津家史料馆。

    馆内光线幽微,唯有中央展柜被一束柔光笼罩——

    “红白切子花篮”。

    “雅美,看仔细了,这不是普通的玻璃器皿,是我们岛津家四百年荣光与责任的缩影。”

    年幼的她踮起脚尖,透过玻璃,看见那花篮通体透出深邃如血的红,夹杂着乳白如云的纹路。

    金箔在光线下流转,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她记得自己小声问:

    “父亲,为什么是红色?”

    “因为萨摩人的心,是红的。”

    父亲回答,“忠勇、炽烈,也带着牺牲的重量。”

    “这‘萨摩红’,用的是金粉调色,但染进去的,是先祖的魂。”

    她那时还不懂“魂”是什么,只觉得花篮美得让人不敢碰。

    后来她才知道,花篮是明治三年天皇亲赐岛津久光之物,以表彰萨摩藩在维新中的功勋。

    而制作它的匠人,早已在战火与时代更迭中湮没无名。

    “你觉得萨摩切子怎么样?”

    哈德森想了想,然后说:

    “很美,但太精致了。”

    “太精致?”

    “对,精致到让人不敢用,只能摆在柜子里,隔着玻璃看。”

    “这不是工艺的极致,是观赏的极致。”

    “以本人的拙见,你们喜欢把东西做到极致。”

    “武士刀,和服,茶道,花道,都是这样。”

    “极致到完美,完美到无法使用。”

    “但战争不需要完美,需要实用。”

    “不可否认,你们造的潜艇,静音效果世界第一,但生产速度太慢。”

    “一年只能下水两艘,而同样等级的潜艇,GtI一年能下水六艘,甚至根据现有情报看,这个数字要加到两位。”

    “数量优势,就能压死质量优势。”

    “那你怎么看我们岛津家?”

    “一个伟大的家族,四百年的传承,无数的人才,无数的功劳,但也是沉重的负担。”

    “负担?”

    “对,你们家的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背着这块牌子。”

    “你必须优秀,必须努力,必须对得起‘岛津’这两个字,这不是动力,是枷锁。”

    雅美没有说话,他说的的确有些道理。

    哈德森继续说:

    “你刚才说,你喜欢物理,没人逼你。”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姓岛津,你还会喜欢物理吗?你还会成为核动力参谋吗?你还会坐在这里和我吃饭吗?”

    “你说得对,如果没有这个姓,我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每天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论文,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你放不下,因为你姓岛津。”

    “对,你说得对,我放不下。”

    两人沉默了,窗外又传来竹筒的响声。

    直到哈德森忽然打破了寂静:

    “岛津少佐,你知道吗,我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航天基地。”

    哈德森边喝酒边说,“我离开的时候,亲手关掉了控制中心的所有系统。”

    “三千多人,一夜之间失业,后来听说,这些人在战乱里死了大半。”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做,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雅美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德森抛出问题之后,抬起头,嘴角又勾起复杂的笑容。

    “但没有如果,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放下杯子,敲击声清脆响亮,“今天的谈话,我很满意,岛津少佐,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雅美也端起酒杯,喝完了自己的酒。

    “谢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东京的天气,北海道的雪,加州的阳光,等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雅美看了一眼腕表。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会议。”

    哈德森点点头。

    “好,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雅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向哈德森微微鞠躬,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哈德森留下了最后的话:

    “岛津少佐。”

    “让你眼睛亮起来的人,值得你拼尽全力去保护,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走廊里很安静,她穿过料亭的玄关,在门口穿上自己的短靴。

    护卫人员已经等候多时,看她出来,立刻围上来。

    “岛津少佐,车在那边。”

    她向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料亭。

    窗边的哈德森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回海军省。”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东京的车流。

    哈德森最后的话震耳欲聋:

    “让你眼睛亮起来的人,值得你拼尽全力去保护。”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街景。

    初音,她值得,必须保护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海军省的dNA检测实验室位于主楼地下三层,和其他绝密设施一样,整层楼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灰色的混凝土墙壁。

    走廊两侧分布着各种功能房间——

    样本接收室、dNA提取室、扩增室、测序室、数据分析室。

    每扇门都需要刷卡加指纹识别才能进入,门上的标识牌用血红色字体印着“绝密·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纯田真奈站在走廊拐角处,目光始终落在实验室入口的门上。

    她身穿整齐的海军大尉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十分钟前,她收到了岛津雅美的消息,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真奈,求你帮个小忙,帮我调换样本。三角初音。我准备了替代血液,放在三楼女厕第三个隔间水箱里,冰袋保存。拜托了。别问为什么。”

    真奈盯着这条意外的消息,心跳不由加快了几拍。

    三角初音。

    这个名字她见过——

    出现在情报本部的职员名单上,也曾在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身影中瞥见过。

    这位年轻的女少佐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从不与人多聊。

    她的名字和陆军的三角初华很像,真奈曾觉得这挺巧——

    两人该不会是姐妹吧?但她从未问过。

    而现在,岛津雅美要调换她的样本。

    这意味着什么?

    真奈不知道确切答案,但隐约能猜到一些。

    岛津前辈和三角初音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特殊关系——

    可能比朋友更深,比战友更复杂。

    而前天晚发生的事件——

    至今未落网的黑影、现场留下的血迹——

    这一切,或许都指向三角初音。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调换样本就是在帮她隐瞒。

    隐瞒什么呢?肯定是真相。

    真奈站在走廊里,紧握着手中的文件夹,脑海中不断浮现岛津雅美总是温和的脸。

    岛津前辈对她一直很好。

    自从她刚调入情报本部起,岛津雅美就时常照顾她:

    教她如何撰写报告,如何应对那些难缠的上司,如何在这座迷宫般的机构中找到自己的路。

    真奈一直把她当作值得信赖的前辈,甚至有点像……姐姐。

    现在,“姐姐”开口了。

    她该帮忙吗?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到,这件事可能牵涉许多人的命运。

    黑影究竟是谁?为何开枪却未伤人?又为何能在重重围捕中全身而退?

    如果黑影真的是三角初音——

    如果她真的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让她被捕,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真奈不知道答案,但她愿意相信岛津前辈的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朝实验室方向走去。

    走到入口处,她刷了胸卡,按下指纹。

    门上的红灯转为绿灯,“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真奈快步穿过通道,直奔样本存放室。一边走,她一边瞥了眼腕表——午休时间,十二点十五分。值班人员应该都去食堂吃饭了。她大约有二十分钟。

    样本存放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闪身而入。

    室内温度很低,恒温恒湿系统维持在四摄氏度。

    靠墙是一排排不锈钢货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类样本盒。

    每个盒子都贴有标签,注明编号、姓名和日期。

    真奈迅速扫视属于女军官们的标签,手指在一排排样本盒上快速滑过:

    NAVY-22-0897山崎遥香,NAVY-22-0912吉田美羽,NAVY-22-0956伊藤心爱,NAVY-22-1003小川爱莉——

    找到了。

    NAVY-22-1017三角初音。

    她小心翼翼抽出样本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真空采血管,管壁贴着标签,管内盛着暗红色的血液。

    她凝视着试管,手指微微颤抖了一瞬。

    随后,她将试管放入自己带来的冰袋中,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支试管,是岛津雅美提前抽取的自己的血液,同样用冰袋保存,标签上写着相同的编号——

    NAVY-22-1017三角初音。

    字体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雅美亲手模仿的。

    她把这支试管放进样本盒,盖好,放回原位,转身快步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走出样本存放室时,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低着头,快步朝出口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冰袋——

    里面装着三角初音的血液样本。

    按照规定,她本该销毁这份样本,或交给岛津雅美处理。

    但不知为何,她没有这么做。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冰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如果这份样本被销毁,一切就真的再无退路了。

    可万一有一天,真相需要被揭开;

    万一有一天,三角初音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留下这管血,或许会成为某个关键时刻的证据。

    又或许,毫无用处。

    但她还是决定留下,也许这就是鬼使神差吧。

    她将冰袋藏进制服内侧,继续向外走去。

    走出实验室区域,穿过长长的走廊,终于回到地面。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洒在她脸上,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在窗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迈步前行。

    三楼女厕,第三个隔间。水箱盖下方有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掀开盖子,把冰袋塞进去,再轻轻合上。

    随后,她洗了手,整理好制服,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下午三点,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筱冢美佳坐在办公桌后,盯着刚刚出炉、留着油墨味的报告,眉头紧锁。

    “所有样本比对均无匹配?”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难以置信。

    高宫阳向站在她身旁,同样注视着报告。

    “技术部门已经复核了三遍,所有样本——包括昨天从东大医院现场提取的血迹——与数据库中的任何dNA记录都不匹配。”

    筱冢美佳放下了手中的报告。

    “数据库被入侵的影响竟这么大?”

    高宫阳向点点头:“技术部认为,入侵者可能篡改了部分数据。”

    “具体篡改范围和内容仍在排查,但可以确定的是,目前数据库里的信息已不可靠。”

    筱冢美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年前的攻击,我们以为只是被加密锁死,没想到他们竟能篡改数据。”

    “GtI的技术手段,比我们预想的更先进。”

    高宫阳向的话里是恨铁不成钢。

    筱冢美佳起身,走到窗边。

    “黑影如果是海军内部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知道dNA这条路被堵死了,会因此放松警惕,还是会更加谨慎?”

    高宫阳向没有回答。

    筱冢美佳静立片刻,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既然dNA这条路走不通,就查财产。”

    高宫阳向一怔:

    “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