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料亭的落地窗洒进来,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细沙被耙出整齐的波纹,几块黑色的石头错落有致地立在沙中。
庭院角落的竹筒水满则溢,发出“咚”的轻响,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这是一家位于海军省附近的高级料亭,名叫“松籁”,只接待熟客和预约。
今天中午,整个料亭被包了下来——
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哈德森和岛津雅美相对而坐。
哈德森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坐在窗边,背对着庭院。
岛津雅美坐在他对面,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ANAYI长款大衣,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美利奴针织衫,下身是同色系的深灰色弹力直筒西裤,没戴任何首饰,也没喷香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矮桌,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只酒杯,以及几碟精致的料理——
刺身拼盘、烤鲷鱼、煮物碗,还有一小碟腌菜。
护卫人员都留在料亭外侧警戒,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岛津少佐,”哈德森开口,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你认为‘暗星计划’对贵国意味着什么?”
岛津雅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技术上的飞跃,但也是政治上的赌博。”
哈德森微微扬起眉毛,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皱了皱眉,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熟悉的银色的金属盒。
打开后,他取出哮喘喷雾,摇匀,对准口腔喷了两下。
药雾的清凉让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重新看向雅美。
“怎么说?”
雅美等他收起喷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众所周知,我国的核聚变基础研究世界一流,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还有日本原子能研究开发机构——这些地方的研究人员在理论上不输给任何人。”
“但工程化能力不足,从实验室原理到可靠、紧凑的军用聚变反应堆,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她放下酒杯,直视哈德森。
“‘暗星’的燃料模块化技术可以填补这个空白。”
“二十四公斤一个罐体,内装数以万计的微型靶丸,固态储存,稳定安全,需要时送入反应室用激光引爆——这些我们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哈德森点点头,没有插话。
“但代价是,”雅美继续说,“我们将依赖贵集团的专利和后续维护。”
“燃料罐只能从你们哈夫克集团买,反应堆的核心部件只能由你们提供,出了问题只能找你们的技术人员来修,这不仅是技术合作,更是战略捆绑。”
“一旦战争继续下去,供应链随时可能被切断,到时候,我们的潜艇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你很诚实。”
哈德森显然很赞赏,“很少有人敢这么直接地跟我说这些。”
“尤其是你们总是绕来绕去,说一堆漂亮话,最后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雅美没有说话。
哈德森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
“那么,”他抬眼看着她,“你的个人意见呢?如果让你决定,你会接受吗?”
窗外的阳光落在雅美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如果是我,我会接受。”
哈德森的眉毛微微扬起。
“但前提是,”雅美直视着他,“技术转移必须彻底。”
“我国要获得自主研发的能力,而不是永远做装配线。”
“如果只是把我们变成代工厂,那这场合作对帝国没有任何意义。”
“这正是我想听的。”
哈德森放下酒杯,“你比很多官僚清醒得多。”
“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只想快点拿到技术,快点装船下水,快点在军备竞赛里占上风。”
“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怎么办,他们不在乎。”
“但如果我说,我可以推动更深入的技术转让——包括让你们的工程师参与核心研发,共享部分源代码,甚至在本地建立联合实验室——条件是,你作为首席技术联络官,全程参与后续研发,你愿意吗?”
雅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首席技术联络官,全程参与后续研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成为日本方面与哈夫克集团之间的桥梁,意味着她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技术细节,意味着——
意味着巨大的机遇,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合作顺利,她将前途无量。
岛津家会以她为荣,海军会把她当成宝贝,整个帝国都会感激她的贡献。
但如果合作失败呢?如果哈德森只是利用她呢?如果她在这个过程中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呢?
更重要的是——初音。
如果她成了这个项目的核心人物,她就会被盯得更紧。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监视,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
她还能保护初音吗?还能帮她隐瞒秘密吗?
她不能抛下她,但她也不能拒绝这个机会。
“我需要考虑。”
哈德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当然。这是重大决定,应该考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我的时间有限,你只有三天。”
雅美点点头。
“我知道。”
两人继续用餐。
清酒微温,刺身冰凉,烤鲷鱼的外皮焦脆,内里鲜嫩。
窗外的竹筒又响了一声,枯山水庭院在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岛津少佐,”哈德森忽然开口,“能聊聊你的家庭吗?”
雅美愣了一下,然后说:
“可以,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聊聊。”
哈德森夹起一片刺身,蘸了蘸酱油,“你姓岛津,这个姓氏在你们海军里分量很重吧?”
雅美点点头:
“岛津家从镰仓幕府时期被任命为萨摩、大隅两国的‘守护’,历经战国时代成为强大的战国大名,到江户时代正式确立为萨摩藩的世袭藩主,幕末时期开始参与海军建设。”
“我并不出身宗家,但家庭同样是岛津氏的重要分支。”
“我父亲是军令部人事教育部长,少将,我祖父退休前也是海军中将。”
“从大家族来看,岛津家族是贵国唯一一个从镰仓到明治持续掌权近700年的武家名门,以务实战略、军事创新、外交韧性着称,在战国乱世中几乎统一九州,又在幕末引领国家转型,从你们的小家看,也算是典型的军人世家。”
哈德森一口气说了很多后,抛出了自己的问题,“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核动力这个方向?”
“因为我喜欢,从小我就对物理感兴趣。”
“小时候家里有一本核物理入门的科普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没有人逼你?”
“没有,家里很开明。”
“父母长辈说,只要我想做的事,就去做。”
哈德森点点头,又夹起一块烤鲷鱼。
“订婚对象呢?也是家里安排的吗?”
“是,家族安排的,对方是空军航空系统通讯队的少佐,人不错,挺绅士的,是很优质的婚配对象。”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雅美抬头看着向哈德森,他正盯着自己,正在进行近乎好奇的探究。
“对岛津家族的女儿而言,喜欢不重要,合适就行。”
“今天晚上有空?”
雅美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说晚上要约他吃饭吗?”
哈德森说,“订婚对象,今晚有时间吗?”
雅美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随口说的那句话,按部就班地回答:
“有,我约了他吃晚饭。”
“很好。”
哈德森端起酒杯,“祝你们晚餐愉快,不过很遗憾,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
雅美也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
但她心里有数,晚餐不会“愉快”。
未婚夫——
她甚至不太记得他的名字
——只是家族安排的一个符号。
她会和他吃饭,会和他聊天,会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在九点之前告辞,回到自己的公寓。
而初音会在家里等她,两人会真正缠绵悱恻,会真正拥抱亲吻。
她垂下眼帘,喝了一口酒。
哈德森也跟着喝了一口,忽然说:
“岛津少佐,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问这些吗?”
雅美抬头看他。
“因为你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哈德森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提到技术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
“提到家人,你的眼睛也是亮的。”
“但提到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或者说你的未婚夫——你的眼睛暗了。”
雅美没有说话。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心里一定有别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雅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但她早就学会了强装镇定,平静地直视哈德森。
“哈德森先生,这和我们今天的谈话有关系吗?”
“没有。”
哈德森若有所思,“但和我对你的判断有关系。”
“我需要知道,我将要合作的人,是不是一个能全情投入的人。”
“如果你心里有别人——不管是谁——你的一部分心思就会被分走,这对合作不利,也会影响效率,我是很看重效率的。”
雅美思考之后,开口了:
“我向你保证,我的专业判断不会受任何私人因素影响。”
“我相信你。”
哈德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阳光正慢慢移动,竹筒又响了一声。
“岛津少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雅美愣了一下。
“因为你代表哈夫克集团来谈合作。”
“那你知道,我作为效能部长,为什么有资格代表哈夫克集团吗?”
雅美没有回答,这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应该让他自己解释。
“战争爆发前,我是哈夫克集团在北非的技术官僚。”
“2033年,我被派到阿萨拉北部海岸的航天基地,担任总装线负责人。”
“基地很大,大到能同时组装三艘航天飞机。”
“我的权限很高,掌握着整个基地的能源调度核心。”
雅美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那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两年,哪怕现在回忆也是风光无限,宛如梦境。”
哈德森继续说,“整个基地三千多人,都归我管。”
“能源分配,进度安排,人员调度——所有事情都需要我签字。”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干下去,直到退休。”
“但后来,权力斗争开始了。”
“董事会里的很多人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太年轻,爬得太快,抢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开始排挤我,在背后搞小动作。”
“先是削减我的预算,然后架空我的权限,最后——他们想构陷我。”
雅美的眉头微微皱起。
“构陷?”
“对。”
哈德森有些不屑地说,“他们想让我背上一个‘泄露机密’的罪名,把我送进监狱。”
“理由?没有理由。需要理由吗?权力斗争不需要理由,随便编造一个就好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但我不是任人宰割的人,绝对不是。”
“我带着我的私人武装——‘加速部队特勤组’,冲进了控制区域,交火持续了六个小时,最后我赢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航天基地西区的实际掌控者。”
“他们拿我没办法,因为整个基地的能源调度、安全系统、通信网络,都在我手里,他们想动我,整个基地就得瘫痪。”
“后来战争爆发了。”
“哈夫克集团需要我的技术,需要我的团队,需要我对效率的执着。”
“我帮集团优化生产线,改进武器设计,缩短研发周期,我立下的功劳,足够写满一屋子档案。”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GtI?最好老老实实置身事外,别浪费我的时间。”
“他们的旧秩序规则,早就该进垃圾桶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哈夫克?既然被排挤,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雅各布·哈夫克先生说过一句话。”
雅美等着他继续。
“‘明日资源,今日实现。’”
哈德森重复了一遍,“这是他家族的理念,也是他创建这家集团的初衷。”
“我非常认同这个理念。”
“我觉得,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去打破旧秩序,去实现这些‘不可能’。”
“他们,你我,都是哈夫克加速进程中的算力和柴薪。”
雅美沉默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阳光又移动了一些。
竹筒再次响起,清脆的“咚”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