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战场转移到了海军省的特别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占据了整个楼层的一半。

    落地窗外是东京都心的天际线，泡防御塔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长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笔记本电脑、矿泉水，以及几盆精心修剪的插花——

    一切都是最高规格的接待标准。

    长桌一侧，哈德森坐在主位。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锋利，但收敛着。

    他的身后，三名技术专家并排坐着。

    雷纳·克莱因博士，战略级武器系统专家，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

    维拉·诺娃博士，聚变工程化专家，依然盯着她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艾伦·陈博士，前沿军事AI专家，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海军军官们。

    长桌另一侧，海军省的代表阵容堪称豪华。

    军令部潜艇部长——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中将。

    技术研究所所长，一个戴着厚眼镜的技术官僚，海军少将补军衔，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海江田四郎大佐，“海蝙蝠”号预定艇长，此刻正襟危坐，目光不时扫向哈德森。

    岛津雅美坐在他们侧后方，作为潜艇核动力参谋，她的位置稍微靠后，但正好能看清哈德森的脸。

    她穿着笔挺的海军少佐制服，头发盘在脑后，面前的桌上摆着平板电脑和几份加密文件。

    角落里，纯田真奈坐在一张临时加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本笔记本。

    她的任务是“安全监督记录”——

    名义上是为情报本部记录谈判过程，实际上，这是筱冢少将特意安排的。

    今早林上士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筱冢少将脱不开身，只能让真奈代为出席，暗中记录所有细节。

    真奈有点紧张。

    这种级别的会议，她从来没参加过。

    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笔尖轻轻点在笔记本上，随时准备记录。

    哈德森看了一眼腕表，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一排军官，开口了。

    “我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如果无法就‘暗星计划’的技术转移与合作框架达成原则性共识，我会带着我的团队转机去柏林。

    “柏林方面的潜艇技术同样优秀，而且——他们不需要我花时间处理‘安全意外’。”

    潜艇部长的脸色变了，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

    “哈德森先生，对于昨夜的突发事件，我们深感遗憾。”

    “但是请各位代表团成员放心，这只是一起孤立的外部骚扰，不会影响贵方在本土的安全保障。”

    “我们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调查，多个部门会协助——”

    “孤立？”

    哈德森打断他，“据我所知，昨晚‘孤立’的袭击者至今没有抓到，甚至连流了血之后的血迹都被提取了，有了dNA。”

    “用的什么枪？什么身份？谁指使？你们一概不知。”

    “在这种情况下，中将先生，你让我如何相信，我的核心技术资料在东京是绝对安全的？”

    潜艇部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海江田大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技术研究所所长低着头，不敢看哈德森的眼睛。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仿佛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岛津雅美在这时开口了。

    “哈德森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包括哈德森。

    “关于安全，我方已启动最高级别调查，这一点潜艇部长已经说明了，同时，为了展示诚意，今天上午的讨论可以集中在非核心技术层面。”

    “比如，‘暗星计划’的燃料单元与我国现有反应堆接口的适配性问题。”

    “这本身不涉及核心机密，但足以验证双方的技术兼容性。”

    哈德森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

    一双很有穿透力的眼睛，此刻正隔着无框眼镜的镜片，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女军官。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穿着笔挺的制服，坐姿端正，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老官僚常见的闪烁和回避。

    “岛津少佐，昨天与你有一面之缘，再次向大家介绍一下，你叫什么？”

    “海军少佐岛津雅美，潜艇核动力参谋。”

    “好，岛津少佐。”

    哈德森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岛津雅美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

    “你对‘暗星计划’了解多少？”

    岛津雅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仅限公开资料和贵方提供的概要。但作为技术人员，我关注的是可行性，而不是政治。”

    哈德森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脸上冷硬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笑了。

    一个很短促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总算遇到一个讲效率的人。”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对身后那三名专家挥了挥手。

    “把适配性模拟数据调出来，和这位少佐过一遍。”

    克莱因博士和艾伦·陈博士对视一眼，开始操作各自的笔记本电脑。

    维拉·诺娃博士终于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要开始认真对待会谈了。

    会议室的气氛，从这一刻开始变了。

    真奈坐在角落里，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着。

    她一边记录，一边偷偷观察着岛津雅美。

    学姐的背影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面对哈德森这种压迫感十足的人物，居然一点都不怯场。

    她心里涌起一阵敬佩，同时，她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哈德森对岛津雅美产生了兴趣。

    不是那种暧昧的兴趣，而是一个效率狂人对另一个效率狂人的欣赏。

    这种欣赏，如果利用得当，可能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变量。

    她继续记录着，一字不漏。

    维拉·诺娃博士打开一个投影文件，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复杂的图表和数据出现在画面上，红色的曲线，蓝色的柱状图，密密麻麻的标注。

    “‘暗星计划’的核心，是模块化、罐装的核聚变燃料单元，每个罐体约二十四公斤，内装数以万计的微型靶丸。”

    “靶丸的核心是氘氚燃料——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换成氘-氦三或其他先进燃料组合，取决于开采、制造、提炼、储存技术的选择。”

    “目前我们倾向于氘氚路线，因为它技术成熟度高，但氘-氦三的优势更大，只是氦三的来源是个问题。”

    岛津雅美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

    “这些靶丸以固态或极高密度状态储存，”维拉继续说，“确保安全，稳定。”

    “在需要的时候，它们被精确送入反应室，通过高能激光或粒子束引爆，实现持续的聚变燃烧。”

    “原型机呢？”岛津雅美问。

    “安全起见，没有带来。”

    维拉回答，“经过我们提前与海军大臣和海军军令部部长两位阁下提前沟通，将由海军‘立波’号柴电潜艇秘密运送到横须贺，预计几天后抵达交付。”

    岛津雅美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下“立波号，横须贺，几天后”几个字。

    “模块化设计的好处是什么？”

    艾伦·陈博士接过话头：

    “好处很多。”

    “第一，运输、装载、更换、辐射防护全部标准化，不像传统裂变堆，一次性装填几百吨燃料棒，操作复杂得要命，而且需要经验丰富的技术人才进行操作与维护。。”

    “第二，潜艇可以根据任务长度，灵活调整携带的燃料单元数量，比如长航任务多带几个，短航任务少带几个，也可以储存一些备用。”

    “第三，”克莱因博士插话，“可以在全球秘密补给点快速‘换弹’了”

    “就像换煤气罐一样，旧罐子拿出来，新罐子塞进去，完事。”

    岛津雅美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图表。

    “这样做的战略意义，你们应该能想到。”

    哈德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战略灵活性——这个词你们海军应该不陌生。”

    岛津雅美点点头，继续记录。

    技术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燃料单元的接口标准，到现有反应堆的改造方案，再到激光点火的能量阈值、靶丸的制造工艺……

    每个细节都被反复讨论、推敲、计算。

    岛津雅美问得很细，有些问题甚至让维拉博士皱起眉头，需要回去翻资料才能回答。

    但哈德森没有不耐烦。

    相反，他看起来越来越有兴趣。

    他偶尔插几句话，指出某些数据的出处，或者补充一些背景信息。

    他看着岛津雅美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类似于欣赏的东西。

    十一点四十五分，维拉博士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暂时就这些，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数据，等原型机到了可以实测。”

    岛津雅美点点头，在平板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哈德森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说。”

    “‘暗星计划’原本是为谁设计的？不是‘海蝙蝠’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哈德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复杂的光芒，轻轻笑了。

    “聪明，确实不是，原本是为某个陆地项目设计的，后来发现可以改装上舰。”

    “但具体细节，暂时不能透露。”

    岛津雅美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哈德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天际线。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海军代表们说：

    “上午的讨论，我很满意，尤其是这位岛津少佐——”

    他的目光落在雅美身上，“你们海军的基础研究很雄厚，深海材料、结构、潜艇总体与静音设计，可圈可点，称得上是世界顶级水平。”

    潜艇部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哈德森接下来的话，让笑容凝固了。

    “但是，高能激光和粒子束的工程化、反应堆集成经验，你们严重匮乏，这是硬伤，补不上的硬伤，等你们试图弯道超车补上，估计战争都结束了。”

    “‘暗星计划’能帮你们拼上这一块，如果合作顺利的话。”

    潜艇部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哈德森转身看向岛津雅美：

    “午餐后，我很乐意进行电子模拟演示，如果你们的技术人员有兴趣，可以一起参与。”

    岛津雅美点点头：

    “我代表海军技术部门感谢您的慷慨。”

    哈德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忽然想起什么，对门口的纯田真奈说：

    “午餐不用太豪华，简单点就行。”

    真奈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哈德森继续说：

    “阿尔德巴朗的和牛汉堡，搭配半熟蛋和照烧酱芝士蛋黄酱，美式培根要焦脆少油的。再加一杯冰镇无糖伯爵红茶。”

    纯田真奈飞快地记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这种要求，在海军省最高规格的接待历史上，大概从来没有过。

    哈德森说完，看了一眼腕表。

    “十二点半，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们立刻安排。”

    哈德森点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区，三名博士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里，海军代表们面面相觑。

    潜艇部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边的技术研究所所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海江田大佐站起身，走到岛津雅美身边。

    “岛津少佐，表现不错，继续努力。”

    岛津雅美站起身，对他微微鞠躬：

    “谢谢大佐。”

    海江田点点头，转身离开。

    真奈收拾好笔记本和录音设备，走到岛津雅美身边，压低声音说：

    “前辈，你好厉害。哈德森，那么难对付，你居然能跟他聊那么久。”

    “没什么厉害的。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你的记录做好了吗？”

    “做好了。”

    真奈拍拍笔记本，“一字不漏。”

    “好。”

    岛津雅美说，“筱冢少将会需要的。”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海军省的军官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远处的电梯口，哈德森和他的团队正在等候电梯，准备去休息区。

    真奈看着挺拔的背影，忽然说：

    “前辈，你觉得，这个合作能成吗？”

    “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上午，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

    “海军的技术人员，不是只会点头的官僚。”

    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吧，你陪哈德森吃饭去吧，下午还有模拟演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