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岛津雅美发来的:
“今天哈德森部长正式来海军省,我要全程参与。帮你带点药回来就去赶车。昨晚的事暂时还没败露,你的病假我帮你请了,像之前一样伪造好医生处方当证据就好了。”
初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然后开始打字:
“我没事,雅美一定要小心。”
发出去。
“无论怎么样,对我而言,你是我最爱的雅美。”
发出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也是,初音也是我最爱的初音。”
初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一个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点开消息,点了“删除”。
屏幕上的对话框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昨晚的巷战,枪声,鲜血,被自己按在墙上、枪口对着脑门的人——
初华,自己的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本可以开枪的。
手指就搭在扳机上,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子弹就会穿过初华的脑袋,然后自己继续逃命。
但她没有。
为什么?
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不是仁慈。
她在海军受过的训练告诉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不是书本上的道理,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阻止了她。
也许是单纯的姐妹情深。
尽管两人已经形同陌路多年,尽管她们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尽管她们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但她的脸,她的眼睛,临死前的恐惧,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
想起初华牵着自己的手走过海滩,想起初华帮自己写作业,想起初华在被人欺负时冲上去打架,想起初华离开时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也许只是初华眼中的恐惧,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颤抖。
也许是两人都迫不得已。
又或许,只是她不想再背负更多血债了,尤其是亲人的血。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母亲出来。
母亲又睡着了,脸上没有表情。
“三角小姐,检查结束了,结果要等一周后才能出来。”
护士说,“您母亲可以先送回病房。”
初音点点头,推着母亲往回走。
回到病房,安顿好母亲,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病房。
她没有回走廊,而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应急灯照着水泥台阶,一层层通向上面和下面。
初音在台阶上坐下,从大衣里掏出两把枪。
一把是史密斯&威森 m10 / model 10hb——转轮手枪,经典款,弹药通用,没有弹道数据库。
这把枪是她通过暗网买的,用加密货币支付,从不明身份认识手里拿到的。
用来执行不能留下痕迹的任务。
另一把是海军制式手枪,她的军官佩枪。
带着编号,带着弹道记录,带着一切能追踪到她的信息。
这把枪她从来不敢用——
不是不敢杀人,是不敢留下痕迹。
她把两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
m10的握把上有细微的磨损,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她举起枪,对准楼梯间的某处,眯起一只眼,瞄准——放下。
又举起制式手枪,同样瞄准——放下。
两把枪,两种身份。
一个是海军少佐三角初音,负责预算审计的普通军官。
另一个是暗网上的“慈湖”幽灵,是向FSb出售情报的人,是让雅美担心、让母亲心疼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没有退路。
她把制式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把m10揣进大衣内袋。
站起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
护士站里,几个年轻护士正在交头接耳。
看见她出来,她们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忙手里的工作。
初音走过去,站在护士站前。
“我妈拜托你们了。”
“应该的,三角小姐。”一个护士应道。
初音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
1,2,3,4……
“别……去……”
母亲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弱。
电梯墙面倒映的脸很年轻,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曾经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门诊大楼。
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雅美:
“已经到医院附近了。你还在吗?给你带了药。”
初音站在停车场中央,忽然笑了,打字:
“在,停车场等你。”
发出去。
停车场里很安静,早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灰白色的天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三角初音站在自己的车旁,看着熟悉的灰色家用车缓缓驶过来。
车窗降下来,露出岛津雅美的脸——
她已经换好了海军少佐的制服,深蓝色的羊毛呢料一丝不苟,领口的金色樱星在灰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上车。”
雅美说,“时间紧,我一会儿就得走。”
初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雅美常用的香水。
雅美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给,药,三个疗程的量,我跑了三家药店才凑齐。”
初音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盒药,包装整齐,贴着正规医院的处方标签——当然是假的,但假得足够专业。
“谢谢。”
她轻声说,把纸袋放在脚边。
雅美看着她,初音知道她在看什么——
用粉底盖住的擦伤,还有眼底遮不住的疲惫。
“伤怎么样?”雅美问。
“没事,皮外伤。”
“让我看看。”
初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大衣,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露出左肩。
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没有血迹渗出来。
雅美伸手轻轻按了按边缘,初音微微皱眉,但没有躲开。
“疼吗?”
“还好。”
雅美收回手,帮她重新系好扣子,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
“初音,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都不好。”
初音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对了,”她转移话题,“谢谢你一直帮我弄介绍信。”
“要不是你,我妈连第一个阶段的医药费都负担不起。”
介绍信——或者应该叫“绍介状”。
在东京的大医院看病,没有这个小小的纸片,连挂号都不让挂。
初音记得第一次带母亲来东京时,被好几家大医院拒之门外,理由都一样:
“没有介绍信,我们无法接诊。”
后来是雅美托关系找了一个相熟的诊所医生,才开出救命的纸。
“说什么呢。”
雅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妈就是我妈,我不管谁管?我管你管的还不够多吗?”
初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她伸手,握住雅美放在换挡杆上的手。
“雅美。”
“嗯?”
“我欠你太多了。”
雅美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你什么都不欠我,我们说好的,一起扛。”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沉默了几秒。
直到雅美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得走了。”
她松开手,开始整理仪表台上的文件,“今天哈德森正式来海军省谈判,我得全程参与,这些材料得再熟悉一遍。”
初音看着她把厚厚的文件翻来翻去,各种机密标识的红色印章在眼前晃过。
“路上小心,雅美,看手机上的新闻,东京现在交通处于流动封控状态。昨天晚上的事之后,安保等级提升了。”
雅美点点头,手指继续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着。
“我知道,警视厅今天出动了整整一万八千人,SAt和机动部队全体待命,大部分部署在赤坂御用地和皇居。”
“说到昨天晚上的事——你开枪打伤了陆军的人?”
初音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雅美的脸色变了。
“用的什么枪?”
“不是配枪,暗网买的,m10。没编号,没弹道记录。”
雅美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
“如果用的是配枪,弹道数据一比对,你今天就得被逮捕。”
她说着,忽然又想到什么。
“初音,你滴血了。”
初音没有否认。
“现场肯定留下了生物检材。”
雅美说,“血迹,指纹,头发——都有可能,如果做dNA比对……”
“我知道。”
初音打断她,“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dNA数据进了数据库,你怎么处理?”
初音沉默了一秒:
“三年前那次网络攻击,你不是知道吗?”
雅美愣了一下。
“GtI的大规模攻击。”
初音说,“瘫痪了海军省情报本部的部分文档资料。”
“dNA数据库也受到了严重干扰,有相当一部分数据被加密锁死,至今没能完全恢复。”
雅美盯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那个时候……”
“顺手搞了点小破坏。”
初音说得很平静,“删了一些东西,改了一些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过了好几秒,雅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初音,你三年前就开始做这些事了?”
“雅美,有些事,我不想瞒你。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雅美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个笨蛋……”
她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初音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
“等战争结束,等一切都过去了,我全都告诉你。我保证。”
雅美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
雅美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闹钟。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文件。
“我得走了,你好好养伤,别乱跑。如果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还有,”雅美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如果dNA比对真的查到你头上,我会帮你瞒着的,用一切办法。”
初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雅美,你不能——”
“我能。”
雅美打断她,“我不允许你被逮捕,不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初音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探过身,轻轻吻了吻雅美的嘴唇,很轻,很短,但很温暖。
雅美闭上眼睛,任由吻落在自己唇上。
等她再睁开眼时,初音已经拉开了车门,准备下车。
“初音。”
初音回过头。
“无论发生什么,”雅美说,“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初音,记住了吗?”
初音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真正的笑,不是伪装的。
“记住了。”
她下了车,雅美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初音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拐角,很久没有动。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瞬间——
雅美说“无论发生什么”时的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似乎还有意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看了一眼。
是雅美发来的消息:
“忘了说,今天要谈判的哈德森,据说脾气特别大,昨天的饭局只是表现得温和一些,不给我们下马威。”
“但我不会让他欺负我们海军的,给你挣面子,也给我自己争面子。”
后面跟了个握拳的表情。
初音嘴角又弯了起来,随手删除了她的回复之后,打字:
“加油。我等你回来。”
发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开车。
窗外,东京的街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后退。
行人匆匆,车流如织,却还是被严重拥堵给阻碍。
这座城市像往常一样忙碌着,仿佛昨晚的血和枪声只是一场噩梦。
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母亲。
为了雅美。
为了不知道能不能等来的“以后”。
却不能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