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斜线。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你想要什么?”彼得罗夫问。
“资源共享。”
银翼没有任何犹豫,“你们FSb的人脉,你们在莫斯科的技术渠道,你们对‘暗星计划’已经掌握的所有碎片——加上我的国际网络。”
“我们合起来,找到计划的核心。然后,一起卖给最高出价者,应该是GtI。”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五五分,如果你要交差的话,顺便把从‘慈湖’那里买情报的钱,也一并报销给你的上司。”
“从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手里买情报,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既然已经豪掷千金了,何不奶一口血?”
彼得罗夫盯了两秒,然后抬眼看他。
“哈德森就在东京,”他嘲讽地笑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的人谈?”
“既然你这个国际情报掮客这么厉害,直接跟他做交易不就行了?”
“GtI和哈夫克,你也没说具体要忠于哪边吧。”
银翼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笑了。
“哈德森太干净了。”
他说,“他的LinkedIn上只有学历和工作经历,连一张私人照片都找不到。”
“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公开采访记录,没有参加过任何行业峰会以外的活动。”
“他的行程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他的喜好、他的弱点、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全部锁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他不会理我这种‘情报贩子’。”
“因为跟我谈,只会是无休止的讨价还价,还有雁过拔毛。”
“他讲究效率,最烦的就是我这种人。”
彼得罗夫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咖啡的苦涩在舌根蔓延。
“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拿到他谈判桌上的动态。”
银翼说,“他真正想要什么?他在和海军省谈的时候,底线在哪?”
“哪些条件是必须的,哪些是可以让步的?”
“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是核心机密,对我们来说——是无价之宝。”
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面。
“无论是拿去卖钱,还是作为交差的任务成果,这种东西,从来不怕没有买家。”
彼得罗夫没有说话,看向窗外,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你能提供什么?”
银翼转向索菲亚,微微点了点头。
索菲亚从笔记本上调出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向彼得罗夫。
一张侧脸,光线不太好,有些模糊,但五官轮廓还算清晰——
年轻女性,中短发,背景是茜屋旁边小巷的入口。
“昨天在酒吧外围拍的。”
索菲亚说,声音很轻,“她跑出来之前,我在这里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彼得罗夫盯着那张照片。
“通过面部识别比对,”索菲亚继续,“有86%的可能性是海军省预算管理少佐,三角初音。”
李海哲从吧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
“预算管理?那不是管钱的部门吗?跟情报有什么关系?”
“管钱的人,知道钱花在哪。”
银翼说,“‘海蝙蝠’项目的预算审批、经费划拨、采购订单,全部要经过她的部门。”
“她不需要接触核心技术,只需要知道哪些供应商拿到了合同、哪些研究所收到了拨款、哪些实验项目的经费突然增加了——这些信息拼起来,足够还原出项目的进展和优先级。”
彼得罗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和岛津雅美关系密切。”
金泰源还在擦咖啡机,但显然一直在听。
所有人都看向他。
“岛津雅美,就是昨天坐在丰川祥子旁边的海军女少佐。”
金泰源放下手里的布,走过来,站在桌边,“她是我店里的常客。”
“之前来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会带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军官,应该就是三角初音。”
“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那个女军官了。”
“不知道是工作忙了,还是遭遇了什么事。”
“其实她还有一个朋友,叫纯田真奈的……怎么说呢,看着很单纯,但是……她身上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彼得罗夫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确定是她?”
金泰源耸了耸肩:
“我不确定女军官就是三角初音。”
“但岛津雅美带来的年轻女孩,和索菲亚拍的这张照片,看起来很像。”
银翼看着彼得罗夫: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是自己去查。”
“调FSb在东京的所有资源,挖三角初音的关系网,查她的账户流水,查她最近接触过的人。”
“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可能打草惊蛇。”
“她现在已经警觉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彻底消失。”
“也许你会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以借助情报本部本身顺藤摸瓜,但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难道深渊就不会凝视你吗?情报本部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们很乐意一网打尽,而你我她应该都不希望成为巢鸭监狱的狱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是继续和我合作,我们用她做饵,钓出更大的鱼。”
伊戈尔从门边走过来,站在桌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着。
李海哲也沉默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
“她受了伤。”
彼得罗夫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昨晚的黑影,我看到了血迹,左臂或者左侧身体,伤得不轻。”
银翼点头。
“如果她是三角初音,她现在是孤身一人,受了伤,被三方势力追捕——海军、陆军、东京都警视厅。”
“还有一个哈德森的安保团队,虽然不是正式追捕,但如果遇到,她同样跑不掉。”
“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江湖追杀令远远比通缉令管用。”
彼得罗夫端起凉透的咖啡,又放下了,杯子在碟子里磕出一声轻响。
“她需要什么?”
“医生。”
银翼说,“或者药物,或者一个能躲起来养伤的地方。”
“你有?”
“没有,但我知道谁有。”
彼得罗夫看着他。
银翼缓缓说:“岛津雅美。”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昨天她在饭局中坐了那么久,”银翼继续说,“后来她突然站起来冲出去,是因为看到了三角初音——或者说,看到了有人在追三角初音。”
“所以她冲出去是去救她?”
伊戈尔插话。
“不知道。”
银翼说,“也可能是去确认她有没有被抓,也可能是去帮她制造机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我们知道的是——她们关系密切,密到可以一起喝咖啡,密到三角初音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茜屋附近,守护……没错,守护岛津雅美。”
彼得罗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次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你想用岛津雅美钓她?”
“不是钓。”银翼说,“是保护。”
“如果我们能找到岛津雅美,让她知道三角初音现在很危险,需要帮助——她很可能愿意出面。”
“一旦她出面,我们就有了接触三角初音的机会。”
“然后?”
“然后,看她想要什么。”
银翼说,“一个预算管理少佐,冒着这么大风险出卖情报,不可能是为了好玩。”
“她缺钱,或者被人胁迫,或者有某种诉求。”
“搞清楚诉求,我们就能反向控制她。”
“控制了她,就等于控制了‘海蝙蝠’项目的预算流向——比偷几份技术图纸值钱多了。”
“嗯,当然,如果能偷到技术图纸的话,同样有着巨大价值,不是吗?”
彼得罗夫沉默着。
李海哲突然开口:“如果她不愿意呢?”
银翼看向他。
“如果岛津雅美找到她之后,她根本不信任我们,不愿意合作呢?”
银翼想了想,说:
“那就只能让她自生自灭,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她是谁,知道了她的软肋在哪。”
“以后还有机会,要挟她,甚至要挟整个岛津家族。”
李海哲没有再说话。
彼得罗夫端起咖啡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涩得发苦,但他没皱眉。
“伊戈尔。”
伊戈尔站直了些。
“你和李海哲,去查岛津雅美的住处。”
“包括常规路线,日常作息,以及最近有没有异常。”
“不要跟太近,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彼得罗夫转向金泰源。
“金上佐,你继续和她保持接触,下次她来喝咖啡的时候,多聊几句。”
“不要提昨晚的事,不要提三角初音,只是……建立更多的信任。”
金泰源点了点头。
彼得罗夫最后看向银翼。
“你能做什么?”
银翼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我去查哈德森的日程。”
“他什么时候离开东京,走之前还会见谁,住的地方安保漏洞在哪里。”
“这些信息,对我们可能也有用。”
彼得罗夫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查?”
银翼的嘴角微微扬起,很难说是笑。
“我在东京,不只你一个朋友。”
彼得罗夫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巷子。
阳光斜照在对面的墙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慢悠悠地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昨晚的黑影,”他背对着所有人说,“如果她真的是三角初音,她现在是全东京最危险的人。”
“也是最值钱的。”
银翼补充。
索菲亚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银翼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银翼点了点头。
金泰源回到吧台后面,重新开始擦早就干净的咖啡机。
李海哲靠在墙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戈尔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看一眼街上的行人。
过了很久,彼得罗夫转过身。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岛津雅美的全部资料。”
“住址,工作单位,家庭成员,银行流水,社交关系。”
“伊戈尔,能做到吗?”
伊戈尔点头:“可以。”
“还有三角初音。”
彼得罗夫说,“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能动,她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岛津雅美。”
“盯住岛津雅美,就能找到她。”
银翼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那我先走了,有事及时联系,别忘了我们还是盟友。”
“而且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
他朝门口走去,索菲亚跟在身后。
路过吧台的时候,金泰源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银翼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彼得罗夫重新坐回卡座,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这次终于把它喝完了。
伊戈尔走到他身边。
“局长,三角初音……她真的会来找岛津雅美吗?”
彼得罗夫放下杯子。
“如果她还有脑子,就不会,但如果她没别的地方可去,她会的。”
伊戈尔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怎么办?”
彼得罗夫看着他,年轻的脸庞上写着很多问题,很多不确定。
“等着。”彼得罗夫说,“然后,见机行事。”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巷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咖啡店里的香气依然浓郁,和几个小时前一样。
东京的另一头,筱冢美佳的咖啡也喝完了。
她看了看腕表——
距离刚才给技术部打电话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技术部的人还没回音。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她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开口:
“筱冢少将,是我,警视总监,山田理。打扰您了,实在抱歉——”
筱冢美佳的眉头皱了起来。
警视总监?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山田总监,有什么事?”
“是这样,筱冢少将,我这次是专程来感谢贵部的。”
电话那头的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多亏了你们支援的信号追踪设备和数据分析系统,我们五年前的特大互联网诈骗案,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筱冢美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山田总监,你现在告诉我,你拿着海军省情报本部最尖端的军用级技术支援,去破一个五年前的民间诈骗案?”
“呃,筱冢少将,您听我解释——”
“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筱冢美佳打断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昨天晚上,就在你们警视厅眼皮底下,一个武装分子闯进了陆军为哈夫克代表团举办的晚宴,开枪打伤了两个人,然后逃之夭夭!”
“你别以为倒霉的是陆军,我们海军没有危机意识了。”
“现在整个东京都的安保等级都提高了,我的人一整夜没睡在追查这件事——而你们警视厅,拿着我支援的设备,去翻五年前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