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尽心办事，这次拿下许源，老爷和我绝不护亏待你。”四夫人轻轻拍拍总旗的肩膀，做出了一个具体的许诺：“你的小儿子在族学中成绩很出色。此事之后，我会将他调到我和老爷的儿子身边，他会和少爷一起长大...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那七道黑影刚踏出林缘三步，四首小鬼的阴影便已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为首那人腰间悬着一柄青鳞短剑，剑鞘未拔，却已寒气四溢——是巡天府“断脉司”的制式佩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末端坠一枚铜铃，此刻铃舌静止，竟连一丝微颤也无。显然，此人修为不低，已至“凝息锁脉”之境，连心跳呼吸皆可自主掐断三息有余。可再高明的潜行，也逃不过万魂帕中阴兵的耳目。鬼童子浮在半空，赤足悬垂，双瞳泛着幽蓝磷火，指尖一勾，七道阴索自地底破土而出，如活蛇般缠上七人脚踝。那阴索并非实体，而是由千百缕怨念凝成，触肤即蚀，登时灼出焦黑印痕。为首者低吼一声，短剑出鞘半寸，剑光未绽，喉头却猛地一紧——一只苍白小手已扣住他颈骨，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正是四首小鬼其中一头所化。“别动。”鬼童子声音轻软，像哄孩子，“动一下，你们七个人的魂魄，就少七道裂口。”七人僵在原地，面皮抽搐，眼珠乱转，却无人敢眨。他们认得这鬼童子——前日皇庄外，听天阁初入庄时，便是这赤足小儿立于许源肩头，笑嘻嘻指点方向。当时只当是哪家幼童随行，谁料今夜竟成了索命阎罗。四首小鬼缓缓俯身，四张脸分别凑近七人面孔：一张狞笑，一张悲恸，一张漠然，一张讥诮。那悲恸之脸忽地张口，吐出一缕灰雾，雾中浮出三日前一幕影像——月光下，七人伏在鸡坞堡外墙根，袖中滑出三枚铜钱，轻轻叩击砖缝。不多时，堡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只披甲雄鸡探出头来，爪中托着三株带露药草。为首者接过药草，指尖触到鸡爪温热粗粝的角质层，竟微微一颤。雄鸡昂首，喉间滚动，发出人言：“灵药换灵药。你们的‘青冥藤’，我们验过了，确是百年份。”影像散去，四首小鬼齐声低语：“青冥藤……是巡天府禁药名录第七位，专克神修阴兵反噬，三年内可令一名阴将晋阶‘阴帅’。你们拿它换什么？”为首者嘴唇发白，牙关打颤：“换……换‘醒神粟’。”“醒神粟？”鬼童子歪头，“就是能让阴兵彻夜不眠、不溃不散、不惧雷符的那一种？”那人猛点头，额上冷汗滚落：“对！它们说，三粒醒神粟，够喂饱三十具阴兵，且……且比用生魂养更稳。”四首小鬼四张脸同时咧开嘴：“稳？”话音未落，悲恸之脸突然闭眼，再睁时瞳孔已成竖瞳，射出两道灰光，直刺那人眉心。那人啊地惨叫，双手抱头跪倒，鼻孔、耳道、嘴角 simultaneously 涌出粘稠黑血——那是被强行翻检记忆的反噬。其余六人见状，魂飞魄散，一人膝弯一软就要磕头求饶，却被阴索猛地一拽，整条左腿自髋骨处硬生生扯断，断口平滑如镜，竟无半滴血溅出。鬼童子轻轻一叹：“疼吗？”那人嘶声哭嚎：“疼！疼死啦！求您……求您停手！”“那就说真话。”鬼童子赤足点地，飘至其面前，指尖拂过他额头血迹，“你们从哪儿得来的青冥藤？”“北都……北都西市，暗巷第三家药铺……‘枯松斋’……掌柜姓陈，左眼蒙着黑布……他……他不是人！”那人语无伦次，“他给藤的时候，手指……手指是骨头，是藤蔓！缠着青苔！”四首小鬼漠然之脸忽然转向鬼童子：“枯松斋……听天阁卷宗里有。三年前，前任丹修长老失踪前，最后查访之地。”鬼童子眸中蓝火跳动：“继续问。”悲恸之脸再度张口，灰雾再起——这一次，雾中显出枯松斋内景：药柜森然，蛛网密布，柜台后黑布蒙眼的掌柜正用藤蔓手指称量青冥藤，而柜台上，赫然摆着一枚褪色木牌，上面刻着半截残缺篆字——“……秽司”。“督办处……”鬼童子喃喃，“是督办处的人，把青冥藤给了你们。”七人浑身抖如筛糠。为首者涕泪横流：“是……是张启言大人亲信校尉……王八斤……他说……说祛秽司最近缺阴兵战力，要拿青冥藤换醒神粟……还说……还说醒神粟能帮祛秽司校尉们……戒掉羊奶瘾……”话音未落，四首小鬼狞笑之脸骤然暴喝：“戒瘾？！”声浪如钟鸣贯脑，七人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双耳渗血，七窍尽染。狞笑之脸缓缓逼近，口唇开合，字字如钉：“张启言知道你们在跟鸡交易？”“知……知道……”那人喉头咕噜作响，“他……他让我们……装作不知道……等……等你们走后……再……再跟鸡谈价钱……他说……说听天阁太精，压不住价……”四首小鬼四张脸齐齐转向树林深处——那里，万魂帕静静伏在腐叶之下，帕角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鬼童子赤足一踏，地面阴气翻涌，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皇庄主院，严成之卧房烛火摇曳，窗纸上投出他斜倚床头的身影，手中正把玩一枚漆白石子，指腹反复摩挲，眼神幽深难测。“他在试。”鬼童子轻声道，“试石子能不能喂匠物。”四首小鬼悲恸之脸忽然开口：“匠物……不是他娘留下的‘铁脊舟’么？”“对。”鬼童子点头，“那舟沉在皇庄后湖底，三年未动。他娘临终前说，舟魂已惫，非‘玄髓’不可续命。可玄髓只产于北荒绝岭，九死一生……”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水镜中，严成之忽然抬手，将那枚漆白石子，轻轻投入床边一只青铜香炉。炉中无香，唯余灰烬。石子落进灰堆，毫无动静。严成之却屏息凝神，左手按在炉沿，右手食指屈起，在炉壁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三下——笃、笃、笃。三声过后，炉中灰烬无风自动，如沸水般翻涌起来。灰堆中央，缓缓拱起一道细长隆起，像一条蛰伏的虫。隆起越升越高，最终破开灰层，露出一点银亮尖端——是金属！严成之目光骤然锐利，左手五指猛地插入灰烬，攥住那银亮尖端，狠狠一拽！哗啦——整炉灰烬倾泻而下，露出一截三寸长的船舷残片！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细密云纹，纹路深处，隐隐流动着一线银辉。那银辉蜿蜒游走，竟似活物血脉，在残片内部缓缓搏动。“铁脊舟……魂未死。”鬼童子声音发紧，“他娘没骗人。”四首小鬼四张脸同时转向那截残片，四双眼睛死死盯住——那银辉搏动的频率，竟与方才七人描述的“醒神粟”效用惊人吻合：不疲、不溃、不惧雷符……正是阴兵与匠物共通的“永续”之律！“所以……”鬼童子缓缓抬头，望向皇庄方向，“醒神粟，不只是喂阴兵……还能喂匠物？”四首小鬼狞笑之脸咧得更开：“那鸡……没大麻烦了。”就在此时，树林东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桠断裂声。所有阴兵瞬间转向，万道阴目如针芒刺出。鬼童子赤足一点，身形已掠至声源处——只见一丛野蔷薇后，蜷缩着一只瘦骨伶仃的芦花鸡，翅膀折断，羽毛凌乱，左爪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竹甲。它惊恐地瞪着圆溜溜的小眼，喙中叼着一枚漆白石子，正簌簌发抖。鬼童子蹲下身，伸出手指。芦花鸡吓得一闭眼，石子啪嗒掉在地上。“它……是坞堡里的？”鬼童子拾起石子，指尖微凉。四首小鬼悲恸之脸飘至近前，灰雾弥漫，雾中浮现画面：鸡群争食，这只芦花鸡因弱小被挤在最外圈，眼睁睁看着同伴吞下醒神粟。它急得原地打转，忽然瞥见雄鸡首领藏匿石子的树洞，趁夜偷溜过去，叼走一颗……却在攀爬时失足摔落，折了翅膀。“它偷的。”鬼童子轻声道，“不是交易来的。”四首小鬼漠然之脸缓缓开口：“所以……鸡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弱有弱，有贪有惧。”鬼童子指尖一弹，一缕阴气裹住那枚石子，送入芦花鸡喙中。芦花鸡本能吞咽，随即浑身一震，原本黯淡的羽毛竟泛起微弱油光，折断的翅膀处，细小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有效。”鬼童子站起身，“但……它不会说话。”四首小鬼狞笑之脸突然伸手，一把掐住芦花鸡脖颈，力道精准，既不让其断气，又令其无法挣扎。它四张脸同时逼近，四道声音叠在一起，如洪钟撞入鸡脑：“你听得懂人话，对不对？”芦花鸡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点头，活命。摇头……”四首小鬼四张嘴同时咧开，露出森森白牙，“你这颗脑袋，就归我们炖汤了。”芦花鸡疯狂点头，喙中甚至滴下涎水。鬼童子挥手，四首小鬼松开手。芦花鸡瘫软在地，喘息未定，忽然抬起右爪，在泥土上歪歪扭扭划出三个字——“王……八……斤。”鬼童子与四首小鬼对视一眼，眸中寒光迸射。“王八斤……”鬼童子喃喃，“张启言的心腹校尉，白天冲进大宅最早的那个。”四首小鬼悲恸之脸灰雾再起，雾中显出王八斤身影——他并未如其他校尉般狂奔后院，而是在跨过门槛刹那，脚步一顿，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迅速塞进袖口深处。那油纸包鼓鼓囊囊，隐约透出几粒漆白。“他早知道羊奶的蛊惑。”鬼童子声音冷如寒铁，“他带了醒神粟进来，防着自己失控。”“不止如此。”四首小鬼漠然之脸指出，“他袖中油纸包，比鸡给的多出三倍。”鬼童子赤足踩碎一片枯叶：“他想独吞。”四首小鬼狞笑之脸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如裂帛，震得整片树林簌簌落叶。万魂帕无风自动，腾空而起，帕面幽光暴涨，映得半边夜空泛起青灰色涟漪。“传令。”鬼童子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钟，“游天营听令——”“第一营，围住鸡坞堡，不准一只鸡飞出林子！”“第二营，潜入皇庄，盯死王八斤！他若出屋一步，即刻拿下！”“第三营，去枯松斋，把那个蒙眼掌柜……请回来。”“第四营……”鬼童子顿了顿，望向皇庄主院烛火，“去把郎小八的卧房，给我围成铁桶。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任何声音传出。”四首小鬼四张脸同时转向鬼童子：“包括……他自己？”鬼童子赤足一顿，眸中蓝火幽幽燃烧：“包括他自己。今夜，他不能见任何人，也不能……做任何事。”话音落，万魂帕轰然展开，遮蔽月光，整片树林陷入绝对黑暗。唯有那截乌黑船舷残片，在严成之卧房窗内，银辉脉动愈发清晰，一下，又一下，如同沉睡巨兽，正被某种古老而危险的节律，缓缓唤醒。而此时，皇庄后湖水面，平静如墨。水下十丈，淤泥翻涌。一截巨大船艏，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两点猩红，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