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晋升了！”“恭贺大人！”“大人以后莫要忘了提携我等呀。”院子里，一众部下喜气洋洋，围着张启言，各种奉承和马屁，不要钱的送上来。张启言坐在众人当中，眨了下眼睛，瞳...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那七道黑影刚踏出林缘三步，四首小鬼的阴影便已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为首那人腰悬青铜短剑，剑鞘上刻着半枚残缺的“司”字纹——是祛秽司督办处暗桩，隶属北都城西坊分署，专司皇庄外围巡哨与密报。他脚下一顿，喉结猛滚，手已按在剑柄，却连拔剑的动作都没完成。不是不敢拔。而是根本动不了。一股阴寒自足底窜起，直冲天灵，仿佛有七根冰锥同时刺入七窍。他眼珠暴突，瞳孔骤缩成针尖，余光所及之处，其余六人皆已跪地抽搐，口鼻溢出淡青色涎水，四肢扭曲如麻花，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首小鬼蹲伏于树冠之上，四张面孔朝向不同方位：一张狞笑，一张悲恸，一张怒目，一张漠然。它没说话，可七道阴风却在每人耳畔齐声低语：“你见过……羊叫唤时，喉咙里滚出来的奶沫吗？”那人浑身一颤，额头撞地，额头磕破，血混着土，在泥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线。鬼童子从枯枝间轻轻跃下，赤足点地，竟未扬起半点尘埃。他抬手一招，那人腰间铜牌自动飞出，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牌面幽光浮动，映出一行微不可察的蚀刻小字：“癸未年冬，奉命潜入皇庄，查‘眼麦’异变之源，接应者——青鸾坞。”青鸾坞？郎小八眉心一跳。这不是北都城外三百里、横跨三州的荒山野寨，早被朝廷划为禁地，十年来连祛秽司都不敢轻易踏足。传闻坞中盘踞着一批逃逸的匠师、失魂的丹修、叛出听天阁的旧吏，更有人言，那坞主曾是前朝钦天监副使，因推演“百劫星图”触怒天机，遭雷殛毁容，自此隐姓埋名，以鸟为号，聚众炼诡。可青鸾坞早已断绝音讯近八年。如今竟又活了。且与鸡群交易？鬼童子指尖轻弹，铜牌嗡鸣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飘出一缕青烟，凝成半幅地图：山势起伏如展翅青鸾，中央一处凹陷，形似鸟喙——正是今夜雄鸡首领所居之坞堡！郎小八闭目，腹中火悄然游走周身经脉，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腥气。他忽而睁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尚未收割的麦田。田埂边插着七根白幡，幡布上墨迹未干，画的是七只歪头斜眼的鸡。不是符箓，却比符箓更邪。因为每只鸡的眼睛，都是用真正的眼珠嵌上去的。那些眼珠还在微微转动，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月光，而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屋内，七个人围坐一圈。当中一人披着褪色的紫绶袍，左脸覆着半块青铜面具，右脸皮肉焦黑虬结，唯有一只眼睛亮得骇人，正盯着手中一只陶罐。罐口敞开，里面盛着乳白色浆液，表面浮着几粒漆黑石子——和雄鸡首领袋中一模一样。“第七批货，验过了。”紫袍人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匠物‘云梭’吞食一粒，能织三日‘雾锦’，不耗命重，不损神魂。”他身旁一人点头，掀开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血口，伤口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分明是被某种高速运转的机关擦伤：“云梭昨夜失控，咬断我半截骨头。若非及时喂了这东西……”话未说完，他忽然噤声。因为他看见，紫袍人那只独眼里，映出了自己的倒影——而那倒影，正缓缓转头，朝他咧嘴一笑。“……你不是我？”那人喃喃。紫袍人没回答，只将陶罐推至桌沿，罐底与木案相碰，发出“嗒”一声轻响。这一声响，竟与皇庄谷仓深处，某根麦秆断裂的声音完全同步。郎小八霍然转身，一步踏碎脚下青砖，砖粉如雪扬起。“去谷仓！”话音未落，他身影已掠出十丈。身后，四首小鬼四道阴风卷地而起，鬼童子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紧随其后。值夜的听天阁弟子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院中只剩两盏灯笼摇晃，烛火明明灭灭，照见地上七枚铜牌，排成北斗之形。谷仓在皇庄最北角，孤零零一座灰瓦高檐建筑，门楣悬匾“丰廪”，匾额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勿视”。郎小八一脚踹开仓门。腐草与陈粮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就在这一瞬，他腹中火猛地一滞——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吸引。仓内空旷，唯有中央堆着一座麦垛。麦垛顶端，静静躺着一只陶罐。罐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缝中渗出乳白浆液，正一滴、一滴，落在下方麦堆上。每一滴落下，麦粒便无声膨胀一分，表皮泛起珍珠光泽，随即又迅速干瘪、龟裂，最后化为齑粉，簌簌滑落。而麦垛之下，地面已积起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郎小八蹲下，捻起一撮粉末，凑近鼻端。没有气味。可当他指尖稍一用力，粉末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捏碎了一粒极小的蛋壳。“是蛋壳……”他低声自语，“是雏鸡破壳前，最后一层胎衣。”鬼童子已悄然立于仓门阴影处，手中提着一盏无焰灯，灯罩内，幽绿火焰静静燃烧。他望着那陶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大人，罐子里的东西，不是‘匠物粮食’。”“是‘匠物胎衣’。”郎小八手指一顿。胎衣。所有匠物初成之时，必经“孕胚”一关。需以活人精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温养于地火炉中，待其灵性初萌、器魂将醒未醒之际，方能剥离胎衣，注入主魂印记。此乃匠道禁忌，因胎衣离体刹那，匠物反噬之力最强，九成匠师因此殒命。而此刻，这罐中乳液，竟是无数匠物剥离胎衣后，混合凝结而成的秽质！“它们……在收集匠物胎衣？”郎小八瞳孔收缩，“为何？”鬼童子摇头：“不知。但胎衣本该焚毁，或沉入地脉镇压。如此聚敛，必有所图。”话音刚落，谷仓深处，传来“咯咯”两声轻响。不是鸡叫。是骨头错位的声音。郎小八猛然抬头。麦垛顶端，那只陶罐不知何时已空。而麦垛本身，正缓缓隆起、变形。麦粒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而湿润的……皮肤。那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凸起的疙瘩，每个疙瘩顶端，都裂开一道细缝——缝中，睁开一只眼睛。七只、十七只、七十七只……数不清的眼睛，在麦垛表面次第睁开，瞳孔全是一样的漆黑，毫无生气，却又齐刷刷，盯住了郎小八。郎小八没动。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腹中火轰然腾起，沿着臂骨奔涌而上，瞬间燃至指尖。那火焰并非赤红，而是幽蓝，边缘泛着银白冷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簌簌坠地。这是“百无禁忌”真正启用时的征兆——禁忌越重，火势越烈。而此刻，整座谷仓的梁柱、砖缝、乃至郎小八脚下青砖的缝隙里，都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乳白浆液。浆液如活物般爬行、汇聚，最终在麦垛前方，聚成一个模糊人形。人形无面，唯有一张巨口，缓缓张开。口中，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牙齿，每颗牙缝里，都嵌着一粒漆黑石子。郎小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把匠物胎衣，喂给了谁？”那无面人形喉咙滚动，发出七重叠音，如同七只公鸡同时啼鸣：“喂给了……‘初啼’。”“初啼？”郎小八眉峰微蹙。“对，初啼。”人形巨口开合，“它是第一只睁眼的鸡，也是最后一只会叫的鸡。它不吃五谷，只食胎衣；不饮露水，只啜魂浆。它睡在青鸾坞最深的地穴里，每一次呼吸，都让匠物胎衣……更甜一分。”郎小八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所以，你们不是在养它。”“你们是在……催熟它。”人形沉默一瞬，七重叠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熟了。”就在此刻，皇庄西南角，雄鸡首领所在的坞堡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啼鸣！不是清晨的报晓。是濒死的哀鸣。那声音尖锐刺耳，撕裂夜幕，震得谷仓屋顶瓦片簌簌抖落。郎小八猛地转身，只见西南天际，一道赤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无朋的鸡首虚影，喙尖滴落的，赫然是滚烫的、赤红色的……血！血珠坠地，砸出七个深坑，坑中 instantly 涌出乳白浆液，瞬间蔓延成河。郎小八脸色骤变。他明白了。青鸾坞的人，并非在和雄鸡交易。他们是在……收割。收割雄鸡首领，以及整个坞堡所有开智雄鸡的“初啼”本能。那些鸡之所以能挥爪成刃、射羽如箭，根本不是灵智觉醒，而是被强行灌注了“初啼”溢散的残余气息！而它们日夜守护的“珍宝”，不过是初啼沉睡时吐纳所凝的胎衣结晶！雄鸡首领的倨傲、它的跳脚、它不肯降价的底气……全是因为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饲养场里，一只待宰的种鸡。而真正的买家，从来只有一个。——青鸾坞。郎小八不再犹豫，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左腕！“嗤啦！”皮开肉绽，鲜血狂涌，却未滴落，反而逆流而上，缠绕指间，凝成一支血笔。他凌空疾书，笔锋所向，不是无面人形，而是仓顶横梁。写的是一个字。“契”。血字悬空，幽光大盛，竟将整座谷仓映成血色。那无面人形发出凄厉嘶嚎，身体剧烈扭曲，皮肤上的眼睛一颗接一颗爆裂，溅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乳液。郎小八喘息微重，血笔一转，又写第二字：“约”。血光暴涨，横梁之上，血字如活物般蠕动，竟延伸出无数细若游丝的血线，瞬间刺入地面、墙壁、麦垛——刺入每一粒麦子、每一寸砖缝、每一滴乳液之中！“以吾血为引，以百无为契，尔等秽质，即刻归位！”话音落，血线骤然绷紧！麦垛轰然坍塌，无数眼睛在崩溃前齐齐转动，最后一次，望向郎小八。而那无面人形，发出最后一声七重叠音的惨叫，整个身躯如沙塔般崩解，化作漫天乳白粉尘，尽数被血线牵引，倒卷而回，尽数没入郎小八腕间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之下，隐隐透出一点幽蓝火光，以及……七粒微不可察的漆黑石子轮廓。郎小八缓缓收手，抹去额角冷汗，望向西南天际。赤金光柱已黯淡，但那鸡首虚影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双目之中，燃起两簇幽蓝色的……火。与他腹中火，同源。鬼童子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低声道：“大人，青鸾坞要来了。”郎小八点头，目光沉静如古井：“不，他们已经来了。”他抬手，指向谷仓角落。那里，一捆干草无声燃烧，火焰幽蓝，却无烟无焰，只静静舔舐着草茎。火光映照下，干草堆的阴影里，赫然多出了七双……赤足。赤足之上，是褪色的紫绶袍角。郎小八轻轻一笑，笑声在空旷谷仓中回荡，竟与方才那声濒死啼鸣，隐隐相和。“既来了，就别走了。”“本官今日，要订一份……真正的大契约。”他指尖微抬，腹中火倏然腾起，幽蓝火光映亮整座谷仓，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商法修炼者独有的……冷酷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