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脸色很不好,自己向来行得正,坐得端,这次却枉受非议,自然很是不爽,尤其这消息还是从苏轼和王冈的酒席中传出的,这就让他更加不快了!
你听听苏轼说的那叫什么话?
自己克己复礼,遵守礼法,这叫食古不化,这叫迂腐?
那他苏轼呢?按他那德行,我是不是能说他是放浪不羁的浮浪子!
说我对官家管得严格!
那请问我传授官家经义大道,难道能只讲书上的大道理,却不教他做人的道理?
若是这般一味地放纵,那官家的天资岂不是就浪费了?
老话说得好,严师出高徒!
若为师者,因为学生的身份家世,而就肆意放纵,那岂不是误人子弟!那还配称作师吗?
他苏轼才教过几个人?也配跟我说教书育人的道理?
己不正,何以正人!
耻与他同为官家讲经!
同样的他对王冈也是有些不满,虽然这话不是从王冈嘴里说出来的,但酒席之上,苏轼能说出这种话?王冈能脱得了干系吗?
我不禁要问,苏轼为什么会说出这话来?
他不由想起熙宁七年姑苏之行,也就是那一趟遇到了王冈,聊上两句,他就喜欢上这个孩子。
跟书院的山长提了一句想收他为徒,那老匹夫竟然对他破口大骂,还说他自己教不好学生,想摘他种的桃子。
程颐当时差点没学孔夫子诛了这匹夫,不过想想,到底是在人家地盘上,也就只好作罢,转回头送了王冈一本他亲手注解的《论语》。
就希望这小子,能从中领略到他的大道,迷途知返,免得在这老匹夫门下明珠暗投,埋没了才华!
谁知后来这小子确实出息,在那种没有名师教导的情况下,也能考上状元,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实在难能可贵!
尽管没有收他为徒,但后来王冈每次向他问道,他都竭尽全力地去解答,哪怕是自己不擅长,也会去找其他的道德之士来解答!
可他没想到,王冈终究还是误入了歧途,竟然跟苏轼这种人交好。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这种人能学到好?
而且还在一起非议自己,这让他如何能不痛心!
他不禁想起那个在他门前落了满身雪的少年,那时的王冈,是何等的纯良,又是何等的尊师重道!
“唉!”程颐长叹一声,满目凄凉。
而就在这时,门子通报,王冈来了。
程颐愣了愣,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旋即又板起脸,一挥手沉声道:“他来干吗?如今还有脸登我的门?”
一旁的弟子笑道:“那我把他赶出去?”
程颐瞪了他一眼,摆摆手道:“既然来了,还是让他进来吧!莫让人说我失了礼数!”
门子领命,匆匆而去。
不一时,王冈大步而来,冈一走入厅中,便躬身行礼:“先生,这次累先生被旁人所非议,学生很是惭愧!”
程颐面色稍霁,淡淡道:“无妨,我非圣人自然不能全无错漏之处,有人议论那便让他们说去!只是君子当坦荡,玉昆若是对我有意见,大可以当面指出!这点心胸我还是有的。”
“学生不敢!”王冈忙再次行礼,诚恳道:“弟子素来以先生为楷模,又怎会非议先生!”
程颐脸上浮现出了微笑,却是挥手道:“哎,此言大谬,韩愈有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亦不必贤于弟子,你如今亦是得道之人,又怎可拘泥于我的窠臼之中!”
“先生言重了!”王冈长叹一声道:“道虽有不同,却亦是我儒家之学,终究还是殊途同归,所守者,不过礼也!”
程颐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很是满意,王冈如今可是朝堂中的大人物,高居枢密使之职,更是数次让司马君实下不了台!
在学术上,他的吴学追随者甚多,声名赫赫,更兼之一生功劳,有宋一朝,无人能出其右。
而这样的人,却依旧对自己秉持着弟子之礼!
这份遵礼守节的心态,让程颐很是受用,恍惚间又见到熙宁七年的那个少年。
初心不改,方得始终!
王玉昆,道德君子也!
可这样的人,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呢?
姑苏书院的那老匹夫,当真好命!
“玉昆,今日之事到底为何?”一旁的弟子查看到程颐的神色,主动发问:“你怎跟苏子瞻混到一块去了?”
“唉……”王冈长叹一声,幽幽道:“我素来欣赏苏子瞻的才华,之前见他陷于危难,不忍他就此身陨,便出手相助一二。”
“昨日那苏子瞻便以此为由,邀我饮酒,我揣测他贬谪多年,必然囊中羞涩,便随处找了一家脚店,席间他说起黄州之事,多有苦闷,我便调转话题,问他如今,谁知他……唉!”
王冈拱手道:“此皆为弟子行为不谨所致,还望先生恕罪!”
“这与你何干!”程颐听完王冈的解释之后,心中芥蒂全消,原来这不是王冈对他不满,而是苏轼那浪荡子借题发挥。
“你选脚店,是顾及他的窘迫,此乃义举,你见他苦闷,转移话题,此乃恻隐之心。”
“苏轼之言,乃是他对老夫不满,便是没有你这一招,也会借其他人之口说出来!”
王冈又忙开解道:“苏子瞻倒也不是对先生品行有意见,他只是……”
“好了,你不用为他说话。”程颐抬手打断王冈的话,沉声道:“他与他那一帮不遵礼法亲朋,自然是对老夫不满已久!不过,这种事倒也不是坏事,早点露出苗头,也好早些准备。”
“这……不至于吧……”王冈苦笑连连,神色甚为纠结。
程颐摇摇头道:“玉昆啊,你虽有才干,但终究还是年轻,没有见过人心险恶,不知那些人的阴私伎俩!”
王冈惭愧道:“先生说的是,弟子许多时候也觉得自己过于单纯善良了些。”
“你那是赤子之心!这是好事!”程颐颔首道:“今日之事,我已知晓,你尚有公务在身,且去忙吧!”
王冈拱手告退,回去之后,看着蜀洛两党整日在朝堂上撕逼,很是无奈,只得抽空把他们斗下去的职位给补上。
而让王冈没想到的是,这边事还没平息,苏轼又来找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