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荆棘要塞的城墙已在视野尽头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黑线,耿昊甚至能隐约看见城墙上巡弋的人影。
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不,哪怕一刻钟——他就能冲进要塞的庇护范围。
可就在这时。
身后那道追杀了他一路的冰冷气息,再度出现。
耿昊猛地回头。
天边,一道幽绿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那光芒之中,拉尔萨的身形缓缓升起,周身缠绕的锁链已从三千六百道增至五千四百道。
每一道都在虚空中拖曳出燃烧的轨迹。
他身下,远古象王的巨影正在崩解。
那如山峦般的躯体从内部开始坍塌,银白鬃毛失去光泽,一寸寸化为灰烬。唯有一双眼睛,那双混沌之色的眼睛,至死都死死盯着拉尔萨。
象鸣再起。
不是战斗的长鸣,而是绝唱。
苍凉、悲怆,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的挽歌。
然后——
巨影彻底溃散。
血色晶石从虚空跌落,已然黯淡无光,布满细密裂纹。它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碎成齑粉。
象王,彻底消逝。
耿昊咬牙,眼眶发烫。
他与象王并无深交,甚至可以说只有一面之缘。但那是为了护他而死的存在,是明知必死仍选择燃尽最后一缕意志的存在。这份恩情,太重了。
“快跑!”
夏舞戈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虚弱而又尖锐。
耿昊没有犹豫。
转身继续跑。
血已经流得太多,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但他不能停。
身后,那道幽绿光芒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瞬已越过无尽虚空。落在耿昊前方百丈处,拦住了通往要塞的去路。
他的模样变了。
那张始终挂着三分戏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冷冽。掌心的血痕已经愈合,但衣袍上多了几道裂口,显然象王的最后一击并非全无作用。
但他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跑得挺快。”拉尔萨开口,声音沙哑如旧,却多了几分疲惫,“那头老象拼了命给你争取时间,可惜……”他抬步,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耿昊便感觉有一座山压了下来。
“可惜,你们都得死。”
又一步。
耿昊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夏舞戈从他肩头滑落,摔在焦土上,口中涌出一股鲜血。
“舞戈!”
耿昊扑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抬头,看向拉尔萨。
那双眼睛,幽绿如鬼火,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漠然。像人看蝼蚁的漠然。
拉尔萨走到三丈之内,停下脚步,
“先是这人族女子,后是蛮荒象王,为了护你,一个接一个送死。你这条贱命,凭什么值得他们如此?”
耿昊没有回答。
他握住夏舞戈的手,握得很紧。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还有什么能用?
可以用来拼死一搏?
可答案全是空白。
太弱了。在面对真正的神话渊魔时,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手段,全成了笑话。
“罢了。”拉尔萨抬手,“本座没兴致再玩了。”
五指轻握。
五千四百道锁链从虚空中涌出,如怒涛般向耿昊倾泻而下。每一道锁链上都燃着幽绿业火。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哀鸣。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耿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没有预兆,没有气息波动。
就这样凭空出现在耿昊身前。
然后。
一拳轰出。
拳影与锁链相撞的瞬间,天地失声。
不是巨响,是绝对的静默。
下一瞬,五千四百道锁链同时崩碎。
碎片如漫天萤火四散纷飞,每一片都燃着幽绿的火,却在落地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虚无。
拉尔萨瞳孔骤缩。
他后退一步。
这一步,是他出现后第一次主动后退。
那道黑影现出身形。
是个男人。
身形修长,身着玄色长袍,衣摆无风自动。面容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
亮银如月,深邃似渊。
没有神采,只有纯粹的幽冷。
当你凝视那双眼睛时,却仿佛能看见无数星辰在其中湮灭、重生。
他负手而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大夏镇魔王……”拉尔萨一字一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你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镇魔王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耿昊。目光落在他满身的伤口上,落在他死死握住夏舞戈的那只手上,落在他那双明明已濒临绝望却仍不肯闭上的眼睛上。
“不错。”
他开口。
声音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然后抬手,在耿昊肩头轻轻一拍。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体内,耿昊只觉浑身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虚弱感也在消退。
“待在这里!”
镇魔王说完,转回身。
看向前方。
“千枷刑者-拉尔萨,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声音平淡道出拉尔萨的称号。
但这一次,每一个字落下,天空便光亮一分。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片天地已亮如白昼。他的身影,立在天地中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芒。
“你越界了。”
拉尔萨笑了。
但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戏谑,只有战意。
“越界又如何?”
他抬手,虚空一握,一柄幽绿色的长戟自裂缝中浮现,“本座今日,便要踏平你这人族要塞。”
镇魔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刹那间,那笼罩天地的银色开始收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收拢苍穹。凝聚、压缩,最终在他掌心凝成一柄通体银辉的长剑。
剑身无光,剑锋无芒。可当那柄剑出现的瞬间,拉尔萨手中的幽绿长戟竟发出一声哀鸣。
“踏平我的要塞?”
镇魔王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整片大地剧烈震颤,以他脚底为心,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就试试。”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预热。
一出手,便是全力。
……
镇魔王一剑斩下,剑芒撕裂虚空,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拉尔萨长戟横扫,幽绿火焰化作滔天巨浪,迎向那道剑芒。剑芒与戟焰相撞的瞬间——
天塌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塌了。
两人交战的中心,虚空崩碎成无数碎片,露出其后的混沌。那些碎片如雪花般四散飞溅,每一片落下,都在大地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耿昊死死护住夏舞戈,
将她按在怀里,用后背挡住飞溅的余波。
饶是如此,那股恐怖的冲击仍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他勉强抬头,看向战场。
只见两道身影在破碎的虚空中穿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的天地崩碎。剑光与戟焰交织,银芒与幽绿纠缠,像是两尊创世神在进行灭世之战。
“这……这就是……”耿昊喃喃,声音颤抖。
“这就是神话之战。”夏舞戈伏在他怀里,虚弱地开口,“镇魔王……乃是铁荆棘要塞最强的存在,据说他镇守此城已有数万年……从未败过。”
从未败过。
耿昊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
万年不败。
今日,能挡住拉尔萨吗?
从未败过。
耿昊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
万年不败。
今日,能挡住拉尔萨吗?
战场上,两人已战至白热化。
拉尔萨周身锁链全开,九千道幽绿锁链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阵图,每一道锁链上都烙印着古老的神纹。他立于阵图中央,如神只临世。
“镇魔王!”他暴喝,
“你困守此城数万年,小小魔潮便令你分身乏术,坐井观天之辈,如何能知晓吾主神威。”
“今日,本座便让你知道,何为力量!”
九千锁链齐动。
每一道锁链都化作一条幽绿巨龙,张牙舞爪扑向镇魔王。万龙齐发,天地为之色变。
镇魔王抬头。他握着那柄银色长剑,静静看着扑面而来的万龙。然后——
挥剑。
一剑。
只有一剑。可这一剑斩出的瞬间,耿昊分明看见,镇魔王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与镇魔王一模一样的眼睛,亮银如月,深邃似渊。
剑光所过,万龙齐灭。
不是斩灭,是抹灭。
就像用橡皮擦去纸上多余的线条,幽绿巨龙在剑光触及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拉尔萨瞳孔剧震。
他想要退,却发现已退无可退。
那剑光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光斩在他身上。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可拉尔萨却像被巨锤击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三座大山,才堪堪停下。
他从废墟中站起,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剑痕,从右肩斜至左肋。
不深,却无法愈合。
“你……”
他抬头,看向那道银色身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一个凡夫俗子,如何会拥有如此修为?”
镇魔王收剑。
负手而立。
“人族崛起于黑暗年代,屹立于万族,传承十万年。”他的声音平淡,“底蕴非你可以想象。”
“杀你,足够。”
拉尔萨脸色铁青。
他盯着镇魔王看了许久,最终,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杀我足够!”
他笑声一收,眼中寒芒暴涨,“那就看看,是你杀我快,还是我的魔能污染这座要塞快!”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幽绿光团。
那光团只有拳头大小,
可当它出现的瞬间,耿昊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侵蚀他的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