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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逃遁与追杀
    她们离开后约莫一刻钟。

    战场边缘,虚空忽然出现如水面般的“褶皱”。

    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从内部轻轻“推开”。

    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没有呼啸的魔气汹涌——变化来得十分安静,安静到仍留在战场边缘啃食尸骸的几只低等魔禽,甚至没能感知到危险降临。

    然后,一道身影自褶皱中“滑出”。

    他落地的姿态不算优雅,甚至有些僵硬。

    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极为漫长的迁徙,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需要重新适应现世的重力与空气。

    他的脚踩在焦土上。

    发出轻微的、粘腻的声响。

    拉尔萨站在这片犹带血腥气的战场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锁链在周身缓缓游动如同活蛇。

    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微微侧首,用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缓缓扫视周围。

    狄拉贡的尸体尚在十数丈外,已经开始僵冷。老库恩伏在沟壑边缘,背心一道枪洞贯穿前胸。

    战场散落着魔卒和人族士卒纠缠倒毙的残躯,还有尚未熄灭的余烬在风中明灭。

    拉尔萨抬起手。

    一根细如发丝的锁链从他腕间游出,探向虚空,轻轻“舔舐”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碎片。

    一瞬。

    他“看见”了——

    银枪划破夜空的轨迹。

    剁骨刀捅入心口那记决绝的突刺。

    以及,那一缕即便在此刻已经散去多时、仍让锁链如遇烙铁般痉挛回缩的,微弱金芒。

    拉尔萨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不是畏惧。

    是憎恶!

    他的本能在憎恶那抹金光!

    他找到了。

    “讨厌的……力量……”他沙哑地低语,破碎的嗓音像两块锈铁摩擦,“你要逃到哪里呢……”

    锁链骤然绷直。

    朝着北面荒山的方向,凌厉地指去。

    拉尔萨阴冷一笑。他的身影在原地缓缓消散,像是融入了夜色本身,又像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那道金光残留的方向,无声滑行而去。

    追杀正式开始。

    ——

    而此时,荒山深处,耿昊的脚步忽然一滞。那股寒意,在这一刻,从后颈蔓延到了整个脊背。

    不是舔舐了。

    而是注视。

    他骤然止步

    回头望向身后。荒山连绵如伏兽的脊背,风过枯草,簌簌作响。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

    “他来了!”他声音艰涩道。

    夏舞戈的脚步在耿昊话音落下的瞬间,生生钉在了地上。没有回头,没有追问:“你确定吗?”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如同一道绷紧的弓弦。然后,她缓缓阖眼,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来得太快了。

    快到她脑海中预设的几种拖延周旋的方案,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被碾成齑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来人根本不需要像寻常魔族强者那样,依靠气息追踪、沿途搜寻、逐步缩小范围。

    意味着对方在出现的第一瞬间,便已锁定了耿昊的位置。意味着……双方实力的差距,已非“强弱”可以衡量。那是她完全无法战胜的敌人。

    夏舞戈睁开眼。

    再没有半分犹疑。

    她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物品。

    那是一枚“玉符”,通体纯白,无瑕无垢,边缘镌刻着极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着温润光泽。

    符中封存着一道剑意,并不凌厉,甚至有些内敛,只在她掌心安静地伏着,像沉睡的君王。

    这是在她决心加入镇魔军时,夏皇亲手交予她的:“此物予你。不必用它建功立业,只需用它……”

    “活着回来!”

    夏皇远比正常人更加了解暗世界。

    古老传言,暗世界深处存在着连接仙界的通道。年轻的帝王,刚刚登基时,雄心勃发,曾只身闯入暗世界深处,想要找到那条通道,进入仙界,查清人族危机根源所在。可惜,他失败了,重伤逃遁而归……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知晓那些魔神的恐怖。

    可以这样说,只要任意一尊魔神降临现世,便可以覆灭整个人族。铁荆棘要塞之所以能支撑住,不是人族强大,完全是因为众魔神一直在同仙界为敌。

    所谓的魔潮,不过是暗世界同仙界大战时,激起的涟漪。即便如此,对人族来说也是难以承受之重。

    真是对自身力量有清醒的认知,所以,夏皇在将剑符交给夏舞戈时,嘱咐的话语是逃命,而非杀敌。

    ……

    凝望手中剑符,夏舞戈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之色。这枚剑符,随她在暗世界征战了几百年。

    她从未起过动用它的心思,而此刻……她将玉符贴在掌心,往其中注入一道血脉之力。

    嗡——

    一声极轻的剑吟,自玉符深处响起,像远古的回响被刹那唤醒。金色纹路骤然大亮。

    下一瞬,

    一道朦胧的、几乎透明的剑光从符中漫出,将夏舞戈与耿昊同时笼罩其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道剑光只是轻轻一卷,带着两人骤然间消失在原地。

    没有破风声。

    没有空间波动。

    甚至没有在空气中留下任何气息残留。

    只在足下原本踏着的枯草叶尖,凝出一粒极细小的露珠。露珠坠落前,人已在百里之外。

    ——

    这是夏舞戈生平最远、也最快的一次跨越。

    她不知道夏皇封在这枚玉符中的剑意究竟是何品阶——父皇未曾说,她也未曾问。此刻,剑光裹挟着她与耿昊掠过荒原山岭,山川如倒流的江河自两侧飞速退去,她才隐约触摸到这道力量的冰山一角。

    剑符威能耗尽前,二人已经到了数十万里开外。

    百万里归途,瞬间便走完了一大半。

    追杀者带来的那股寒意,顷刻间便消退得一干二净。早被冷汗浸湿了脊背的耿昊长出了一口气。

    危机终于解除了。

    ……

    剑光消逝的刹那,

    拉尔萨的身影自夜色中重新凝聚。

    他站在耿昊方才驻足回望的位置,垂眸,锁链如探针般没入虚空,又缓缓抽出。

    毫无痕迹!

    那缕金芒,在他即将触及的前一刻,被某种力量裹挟,骤然远遁至感知边界之外。

    拉尔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风过荒山,划过他脚边的锁链,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然后,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脸上浮现出一抹认真。

    他抬起手。

    五指虚虚一握。

    周身的锁链,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它们不再像活蛇般游动,不再探向虚空舔舐气息,而是根根绷直,如同被某种意志勒紧了咽喉。

    然后——

    无声。

    无风。

    锁链齐齐没入虚空。

    每一根都精准地锚定在一处空间节点上。那些节点在寻常修士眼中完全不可见,是茫茫虚空中浮沉的光点,而此刻,它们被锁链贯穿,像被钉死的烛火。

    一瞬。

    方圆万里内的空间结构,在拉尔萨的意识中彻底“显形”。不是地图,不是坐标。是一张网。

    无数空间节点如蛛网般交错延展,每一处褶皱、每一处可供“跨越”的路径,尽数被他捕捉。

    他的视线落向北方。

    那里,

    数个节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流逝——那是被剑光裹挟的痕迹,正沿着空间的纹理飞掠。

    距离,已逾六十万里。

    拉尔萨没有追击。

    他的身影,在锁链锚定完成的那一刻,开始虚化。不是融入夜色,不是遁入虚空,而是解离。

    他的轮廓像墨迹落入水中,丝丝缕缕地化开,化作无数道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汇入那些被锁链钉穿的空间节点。然后—流淌过去。

    没有撕裂空间造成的轰鸣。

    没有强行跨越引发的震荡。

    他的存在本身,沿着这张由锁链织成的网,从一个节点滑入下一个节点,无声无息,快到了极致。

    那已经不是“移动”。

    那是将自己化作闪电,沿着空间脉络奔涌。

    黑色。

    纯粹的黑色。

    在在无数节点之间跳跃。

    每一次闪烁,便是万里。

    十万里。

    二十万里。

    三十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