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领导的质疑，周振邦憋着笑，他倒要看看，赵振国准备怎么继续往下编。这个问题赵振国早有准备，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和性能指标，字迹工整有力。“各位领导请看，这是阿勒格尼公司用于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高温合金UTS-195的持久强度数据，在摄氏980度、200兆帕应力下的断裂时间……这是他们核电站压力容器用钢的CVN冲击韧性随温度变化曲线……这是其真空电弧重熔炉的关键工艺......晚饭吃到半夜，院里灯笼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映得人影也跟着摇曳。酒意上头，话也多了起来。狗剩爹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狗剩出去一年，回来穿的是呢子褂、戴的是金壳表、提的是皮箱——那箱子角都包铜，一磕就响！”他伸手去摸狗剩的皮箱，手一滑，差点打翻酒碗。二妮悄悄把空了的酒瓶往桌下藏了藏，又给娘递了个眼色。老太太心领神会，起身舀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汤，挨个儿给长辈们盛上：“趁热喝，解酒。”就在这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喘息：“狗剩！狗剩在家不？”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门口站着个泥腿子青年，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沾满黄泥，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电报，额头上全是汗珠，在灯笼光下亮得反光。是王拴住。狗剩“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刺啦一声响。王拴住一眼就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把电报往狗剩手里一塞：“可算赶上了！刚从公社邮局跑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狗剩没拆，只低头看着信封右下角那行油印小字：“京电——海淀区政府办转”，心里一沉，又一热——四哥果然早就算准了。他不动声色把电报揣进怀里，笑着招呼：“拴住哥，快坐！喝碗汤！”王拴住摆摆手，抹了把脸：“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村小学去。明天起，就得动工扒旧房梁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没动几筷子的红烧肉、蒸得油亮的猪蹄，又掠过二妮腕上那块精工表，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些，“狗剩，你……真带钱回来了？”满院霎时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大伯放下筷子，眯起眼：“拴住，啥钱？”王拴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赔笑：“哦，没啥没啥……就是听说狗剩在外头挣了钱，村里几个老教师合计着，想请他帮衬一把，修修学校屋顶——前阵子暴雨，塌了两间教室，娃娃们上课，头顶上还漏雨哩。”这话一出，满桌人的表情都变了。堂哥狗蛋嗤笑一声：“哟，修学校？那得多少钱？两千块够不够？”王拴住脸色一僵，没吭声。二婶立刻接腔，语气里带着三分酸七分试探：“两千块？啧，狗剩一个月工资才五十，两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够吧？这可是笔巨款啊！”她眼睛一转，瞥见狗剩腰间别着的钢笔，锃亮的铜帽在灯下泛光，“哎哟，这钢笔……怕不是‘英雄’牌的？”狗剩没答，只把怀里的电报摸出来，慢慢拆开，抽出薄薄一张纸。他没看内容，反而翻过来，对着灯笼光，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方鲜红的“海淀区政府办公室”公章。“这是四哥托区里发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进静水，“说是……咱们村小学的事，他们也挂了号。区里打算拨点专款，但得村里先报个预算，再附上村民联名签字的申请书。”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四哥的意思是——这钱，不能光靠外头来，得咱们自个儿先动起来。谁家出工，谁家出料，谁家出砖瓦木头，得记清楚，贴在墙上，人人看得见。”院子里一片死寂。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仿佛矮了半截。狗蛋挠挠头，嘟囔：“还得签字？那……写名字不识字咋办？”“按手印。”狗剩说，“我带了印泥回来。”王拴住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真能办成？”“能。”狗剩点头，“但得按规矩来。四哥说了，钱是引子，不是拐杖。学校修好了，得有人管，有人教，有娃念——要是修完就闲着，或者只供干部子弟念，那这钱，不如留着买化肥。”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池塘。大伯搁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狗剩，你这话……倒像是跟你四哥学的。”狗剩没否认，只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又从旅行袋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向王拴住。王拴住双手发颤，接过时差点掉在地上。“一千二百块。”狗剩说，“剩下的八百，村里凑。四哥说，凑不齐，他补；凑齐了，他再加五百，奖励带头捐的十户人家。”王拴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二妮这时端来一碗新烫的鸡蛋汤，轻轻放在王拴住面前：“拴住哥，喝点热的。明早天不亮，我就跟狗剩去趟县里，找供销社的老张，订水泥和玻璃。他答应过，优先给我们留货。”“还有，”她顿了顿，从布包里取出两本硬壳册子，“这是我画的草图。三间教室，带走廊、带玻璃窗、带防潮地基——比原来高三尺，梁木用的是东北松，不招虫。每间教室，都留了黑板位置，也算了讲台坡度，娃儿坐后排也能看清。”她把册子推过去。王拴住愣愣翻开，第一页竟是铅笔勾勒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窗高1.2米，离地0.9米；课桌间距0.6米；后墙设通风高窗……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堂哥狗蛋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还是女人写的？”二妮抬眼，平静道：“我在狮城，白天跟会计学做账，晚上跟工程师学画图。图纸错了，水泥倒下去，砸的是咱自己的娃。”没人再说话。连刚才还在嚼舌根的二婶，也默默低下头，用筷子尖拨弄碗里浮着的蛋花。夜深了，人陆续散去。狗剩爹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火星明明灭灭。狗剩搬了条小凳坐过去，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老头没接，只盯着儿子的脸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四哥……真没让你带话回来？”狗剩点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是赵振国亲笔写的便条，字迹遒劲：> 狗剩：> 修校如筑坝，水急时须先固基，再引渠。莫嫌慢，慢则稳。> 村里若有人愿学泥瓦、木工，可送至县城建筑队，学费我出。> 另，听闻西沟那片荒坡，土质疏松，雨季易塌方。若修校之余尚有力气，可顺手垒几道挡土墙——墙头种爬山虎，三年后绿荫蔽日，既护坡，亦养眼。> ——振国 十月廿六夜狗剩爹看完，把纸条凑近烟锅，火苗一舔，灰烬簌簌落下。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西沟方向，哑声道：“你四哥……心里装的，从来不止一个村。”次日清晨，狗剩和二妮天不亮就动身。村里人还没醒透，他们已挑着两个竹筐出了村口——筐里装着赵振国备下的三十六双胶鞋、四十八顶草帽、两大包医用纱布和酒精棉球。这是给未来施工队预备的。路过村小学时，破败的校舍在晨雾中显出轮廓。塌了一角的屋顶露出黢黑的断梁，像张开的嘴。院里歪斜的旗杆上，半截褪色的红旗耷拉着，一动不动。二妮放下筐，从布包里取出粉笔，在残破的校门边那堵断墙上，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新校奠基处”**字不大，却端正、用力，墨白分明。狗剩没说话，只默默从筐底抽出一把铁锹，走到西沟坡脚，一锹插进松软的黄土里。泥土翻起，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暗红壤层。他弯腰，将锹刃深深楔入土中，肩膀绷紧，脊背弓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铁锹刮过石块，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这时，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回头一看，是王拴住，肩上扛着锄头，裤脚还沾着露水；后面跟着三个汉子，有的拎着扁担，有的背着麻绳，还有一个抱着半袋石灰。再后面，是十几个孩子，最小的不过七八岁，踮着脚，手里攥着捡来的碎砖头。没人说话，也没人喊号子。只有铁器入土的闷响，锄头刨地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踩过碎石路时细碎的踢踏。太阳升起来，金光泼洒在沟坡上，照得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油亮。狗剩直起腰，抹了把汗，望向远处——那里，几株野生的爬山虎正攀着断崖的石缝，嫩绿的新芽，在风里微微颤抖。中午，狗剩娘送来午饭，揭开陶罐盖子，热气裹着豆香扑面而来。她没进沟，只站在坡上，远远望着儿子的身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傍晚再送饭时，她挎着的篮子里，多了两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细密，密密匝匝，像一张网，兜住了所有未出口的牵挂。第三天，消息传到公社。革委会主任骑着二八自行车赶来，车后架上绑着一捆红绸。他跳下车，拍着狗剩的肩膀：“好小子！觉悟高！我马上回去写简报，报到县里！”狗剩摇头：“主任，别报。等墙垒好，瓦铺平，娃们坐进新教室，再报不迟。”主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听你的！”第四天，邻村来了五个人，扛着锯子斧头，说要来学手艺。狗剩让王拴住腾出东屋，生起炉火，烧开一大锅水，泡上赵振国托人捎来的云南普洱茶砖。茶汤浓酽，苦后回甘。他亲手给每人倒了一大碗，说：“先喝茶，再干活。活计不难，难的是心里得装着娃。”第五天，二妮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小桌，摆开纸笔。凡来捐钱的，不论多少，她都记下姓名、数额、日期，并当场誊抄两份：一份贴在村委墙上，一份塞进学校破窗框里——风吹不走，雨淋不烂。有个瘸腿的老木匠，拄着拐杖挪来，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七枚磨得发亮的银元，还有一张泛黄的纸契，写着“民国廿三年，西沟山地三亩，充作义学田”。他声音嘶哑：“我爹当年捐的。地早没了，可这契，我守了一辈子。”二妮双手接过，没称重，没验伪，只在他名字后面，郑重写下：“银元七枚，义学田契一张”。第六天夜里，狗剩在煤油灯下整理账本。二妮坐在炕沿补袜子，针线在粗布间穿梭。窗外，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狗剩忽然放下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取出赵振国给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灯影摇晃，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浮动起来。他盯着“狗剩15%”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把信封推到二妮面前。“你看。”二妮放下针线，仔细读了一遍，指尖在“30%”三个字上停顿良久，轻声道：“四哥不是给股份，是给我们‘底气’。”狗剩点头：“嗯。有了这个，以后咱说话，嗓门就硬。”“可咱真配吗？”她问，声音很轻。狗剩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摇曳。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西沟坡上隐约可见几堆未熄的篝火——那是今夜值夜的村民，守着刚夯好的墙基。“记得小时候，咱俩蹲河滩上玩泥巴？”他忽然说，“你捏小人，我搭房子。你总说，我的房子歪，我说，歪了才抗风。”二妮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后来你真盖了房子，在狮城。”“可那房子，是四哥的地基，四哥的梁木，四哥的瓦片。”狗剩转过身，目光灼灼，“现在，他把图纸给了咱，把砖瓦给了咱，连砌墙的泥，都是咱自己和的——这房子，才算真正长在咱自己骨头里。”二妮久久不语，只把那份协议轻轻抚平，压在油灯座下。灯焰安静下来，映着她眼底一点微光，像埋在灰烬里未熄的炭火。第七天清晨，霜降。沟坡上，第一道挡土墙已初具规模。墙头整齐，缝隙严丝合缝，每一块石头都经过挑选、打磨。狗剩和王拴住蹲在墙边，用石灰浆细细勾缝。二妮提着铁皮桶来回送水，桶沿磕在石阶上，叮当轻响。这时，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驶进村口，嘎吱刹住。车门推开，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位穿着藏青呢子大衣，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公文包。左右两人，一人拎着绘图板，一人抱着厚沓沓的蓝色图纸筒。狗剩抬头，怔住。王拴住手里的抹刀“哐啷”掉在地上。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再戴上，目光扫过沟坡、新墙、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狗剩脸上，嘴角缓缓扬起：“狗剩，二妮——我来验收‘爬山虎计划’的第一期工程。”风拂过坡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墙头。那里，昨夜新栽的二十株爬山虎幼苗，正紧紧扒住湿润的砖缝，嫩芽舒展，在初升的朝阳里，泛出一点极淡、却无比倔强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