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这么当着青阳的面谈论此事，一是双方都心有不甘，有些话不吐不快；二是双方都觉得青阳必死无疑，不可能把消息泄露出去；三是他们所说的宝物很笼统，即便真泄露了别人也弄不清楚情况。青阳不动声色继续与...青阳目光微凝，指尖在袖中轻轻叩击膝盖，节奏不疾不徐，却如擂鼓般敲在心上。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将神识悄然铺开，如薄雾般漫过一层大厅——不是探查他人修为，而是捕捉气息的起伏、灵力的波动、喉结的微颤、袖口灵纹的明灭。这些细碎痕迹，比报价数字更真实地暴露着竞拍者的心境。紫血潭老祖坐得笔直，手边茶盏热气已散尽，杯底浮着三片沉底的墨莲叶，那是他家族秘制的“定神引”，专为压制心火、稳住神念所炼。他每报一次价，指尖便无意识捻起一片叶子碾碎，碎末混着茶汤，在杯底缓缓洇开一团暗红。这是强撑之相——他并非财力不足，而是怕后续压轴拍品再起争端，不敢在此耗尽底蕴。而二楼包间内，那圣子尚未掀开帘幕，只有一缕极淡的血香随风逸出，似陈年朱砂混着新割藤蔓的腥气。青阳鼻尖微动，心头一跳：这味道不对。血魔宗圣子修行功法以《血河真解》为基，吐纳之间应是浓烈炽烈的灼热血息，而非这般阴冷滞涩、带着腐木回甘的幽香。他不动声色，悄悄将一缕青木灵力凝于耳后——这是铁臂灵猴教他的小技巧，借草木生息遮掩自身灵力波动，再反向感知他人灵力本质。果然，那血香之下，竟蛰伏着一丝极细、极韧的墨色灵丝，如活物般在经脉中游走，时隐时现。墨色……非血魔宗正统。青阳眉峰几不可察地压低半分。血魔宗圣子身份何等尊崇？若有人冒充，必是冲着压轴之物而来。可这丹圣遗著，虽珍贵，却未必值得如此大费周章。除非……这书中另有玄机，连血魔宗自己都未完全参透。台上主持人见价格停在九千八百万，声音陡然拔高：“还有没有更高的？九千八百万一次！此书乃九窍丹圣亲手批注，其中‘浴魔丹’丹方第三步，另附七种替代辅材与火候变化图谱，寻常丹师根本无法揣摩其深意！”话音未落，二楼包间内传来一声轻笑，清越如碎玉坠盘，却毫无温度：“九千九百万。”全场一静。连紫血潭老祖捻叶的手也顿住了。这价格已逼近许多合体修士的身家底线。青阳却听出那笑声里藏着一丝急切——不是财大气粗的傲慢，而是生怕夜长梦多的焦灼。他忽然想起方才黑袍修士买下玄色逆元丹后仓皇离场的身影，又想到金纹左使亲自坐镇却全程沉默，连主持人都由旁人代劳……这拍卖会，表面喧嚣，内里却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只待某根羽毛落下，便骤然断裂。青阳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玄色长袍垂落如墨，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骨上缠着一圈极细的赤铜丝，丝线末端垂着一枚不起眼的灰扑扑小铃铛——铁臂灵猴当年硬塞给他的“避劫铃”，说是沾过渡劫雷云的气息，能扰人神识。此刻，他指尖在铃铛上极轻一拨。叮。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如露珠坠入古井。二楼包间内，那圣子笑意倏然一滞。他猛地抬手按住额角，仿佛有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太阳穴。血香骤然紊乱，墨色灵丝如受惊蛇蝎，倏地缩回丹田深处。他喉头滚动，强行咽下一口腥甜，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一……一千万灵石。”全场哗然。紫血潭老祖瞳孔骤缩，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他死死盯着二楼方向，又飞快扫过青阳背影——这个一直沉默的虚一层修士，方才起身时，腰脊挺得像一杆未开锋的剑，毫无虚修士常有的圆滑疲态。更诡异的是，那声铃响之后，他竟觉得心口一松，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重压。青阳没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身后，指腹缓缓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玉简——那是他自万虚谷归来后，用剩余血髓与三百六十种灵药残渣反复淬炼而成的“伪丹心”。此物无品无阶，却能在丹师神识浸润时，模拟出丹圣级灵识的浩瀚威压，虽仅能维持三息，却足以让任何心志稍弱者神魂震荡。他缓步向前，踏过两排座椅间的窄道。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无人敢挡其锋。他走到第一排中央空地处，才停下，仰首望向高台，声音不高，却如寒泉击石，字字清晰：“一千一百万。”包间内，圣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缕墨色血丝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绣着九爪血龙的锦缎上，瞬间蚀出一个焦黑小洞。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迸出：“一千二百万！”青阳颔首，似在回应，又似在计算。他右手悄然抬起，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圈赤铜丝——铜丝表面，竟有无数细若毫毛的青色符文正无声流转，正是他以《青木衍化诀》临时勾勒的“缚神阵”，专锁灵识外放。他并未催动，只是将其悬于神识边缘，如同持刀抵喉，逼对方不敢轻易动用神识探查。“一千三百万。”青阳开口，语调平稳得近乎冷漠。圣子胸膛剧烈起伏，血香彻底溃散，墨色灵丝在丹田疯狂搅动，几乎要撕裂经脉。他猛地掀开包间帘幕一角，目光如刀射向青阳——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眼尾却爬着蛛网般的暗金纹路，瞳孔深处，一点墨色漩涡急速旋转。这绝非虚二层该有的神魂异象！青阳迎着那目光，微微一笑。就在这一笑的刹那，他袖中“伪丹心”骤然一震！一股浩渺、苍茫、带着无尽丹火余烬与岁月沉淀的磅礴神识，如天河倒灌，轰然撞向二楼包间！那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属于渡劫丹圣的意志投影——九窍丹圣曾以神识烙印在丹圣遗著首页，青阳早已将那烙印拓印于“伪丹心”，此刻全力激发！包间内，圣子如遭雷殛，身形剧震，墨色漩涡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张口欲啸，却只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逆血，血珠悬浮半空，竟自行燃烧成幽蓝火焰，映得他惨白面容如鬼魅。他踉跄后退，撞翻案几，整条手臂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墨色血肉！“丹……丹圣威压……”他嘶声低吼，声音已不似人声，“你……你是谁？！”青阳却已转身，不再看他，只对台上主持人道：“一千四百万。最后一次加价。”全场死寂。连紫血潭老祖都忘了呼吸。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自己元神如被巨山压顶，丹田灵力几近冻结——那不是幻术，是货真价实的、源自渡劫丹圣的神魂威压！这青衫修士，竟能引动丹圣遗著中的残存烙印？！主持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玉简，声音发颤：“一……一千四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二楼包间帘幕“嗤啦”一声彻底撕裂。圣子浑身浴血，墨色血肉翻涌，竟在众人眼前急速蜕变为一具半透明的琉璃骨架，骨架关节处，镶嵌着十二枚黯淡的墨玉骷髅头。他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啸声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墨光，撞破殿顶琉璃瓦，消失在血魔城铅灰色的天幕之中。“成交！”主持人汗如雨下，几乎是嘶喊出来。青阳神色如常，缓步上前，递出一枚储物戒。戒指入手微凉，内里静静躺着一千四百万上品灵石，颗颗晶莹，灵气氤氲。他接过玉简，指尖拂过简面——那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丹道心得，确有一处极淡的朱砂印记，形如一只闭目酣睡的赤狐。青阳瞳孔微缩：这印记，他曾在万虚谷最底层禁地石壁上见过！那里记载着初代丹圣以血为墨写就的“青木还魂引”，而那只赤狐，正是青木还魂引的图腾！原来如此。九窍丹圣并非单纯记录丹方，他在丹圣遗著中，埋了一条指向初代丹圣传承的暗线！血魔宗只当是普通丹道典籍，却不知其中藏有更古老的钥匙。而那个圣子……他追寻的恐怕也不是丹圣遗著本身，而是这赤狐印记背后的东西！青阳将玉简收入袖中，正欲转身，忽觉脚下一震。整个大殿穹顶嗡嗡作响，地面砖石缝隙间，竟渗出缕缕暗红色雾气，腥甜粘稠，带着浓重的湖水腥气。与此同时，远处血湖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巨响，仿佛整座湖泊正在苏醒。“血湖潮汐提前了？！”有修士惊呼。金纹左使依旧端坐高台，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三点。那三点，竟与青阳袖中玉简上赤狐印记的三处朱砂节点，分毫不差。青阳脚步一顿。他抬头望去，只见金纹左使的目光，正穿透层层人海，稳稳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知晓他袖中玉简的真相，也早已预见今日这场交锋。青阳心头凛然，面上却愈发沉静。他对着金纹左使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寂静的人群。无人再敢阻拦，无人再敢多言。他走出大殿，步入血魔城渐浓的暮色里，身后，拍卖会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血湖方向，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天地胎膜之上。他行至客栈门前，忽然驻足。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青阳抬手，轻轻抚过门楣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初来时，以指力所划，形如一株幼小的青木。此刻，那刻痕边缘，竟渗出几点翠绿汁液，在暮色中幽幽发光。青阳指尖蘸取一滴，置于鼻端。清冽草木香中，一丝极淡的、属于血湖深处的咸腥，悄然浮动。他收回手，推门而入。屋内，铁臂灵猴正蹲在窗台上，剥着一枚血橙，金瞳炯炯，爪中橙皮被撕得整整齐齐，如一朵盛开的血莲。它见青阳进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尖牙，将手中剥好的橙子递过来，含糊道：“喏，补补血，刚才那小子身上味儿太冲，熏得俺猴儿脑仁疼。”青阳接过橙子，指尖触到灵猴爪心一道新鲜的、细如发丝的墨色伤痕。他默然片刻，将橙子掰开，一半递回给灵猴，一半送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抹血湖的咸腥，却如影随形。窗外，血湖心跳声，已如雷贯耳。青阳咀嚼着橙肉，目光投向远处血湖翻涌的暗红波涛。他知道，真正的拍卖，此刻才刚刚开始。而那本丹圣遗著的第一页，他尚未翻开——因为赤狐印记下方，一行小字正随着他袖中玉简的微温，缓缓浮现：【青木未枯，血湖即渊。欲渡此劫，先断此根。】他指尖一顿，橙瓣上的汁水，悄然滴落在袖口那圈赤铜丝上，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蒸腾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约可见一只赤狐虚影，昂首向天，长啸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