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管他是谁，在冥海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能有比我们几家更横的？”几人心中虽有不忿，但脚下却没再往外冲，不约而同地选择留下来，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李寒舟此时已然走到了青萝的身后。他看着自家这活宝侄女托着腮帮子，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露出笑容。青萝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她那双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回头，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别玩了，这家赌坊出千，你跟他们赌......“急报？”杨松手中折扇一顿，眼睫微掀，眸中那点听戏时的慵懒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虎家？他们能有什么急报——莫非是自家池塘里的锦鲤死了，还得劳烦天子府拨银重养？”执法使额角一跳，垂首不敢接话，只将手中紫檀木匣高举过顶。匣面烫着金纹“八荒急递”四字，角上还凝着一滴未干的血珠，是传信灵禽撞碎颅骨后溅出的。杨松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啪地一声脆响，台上的名角儿一个走音，水袖僵在半空。他没接匣子，只淡淡道：“念。”执法使喉结滚动，展开匣中血绫密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虎家二长老当众掌掴亲女虎琳儿，强令其向一名青衣少女叩首赔罪；少女言语讥刺虎家‘假山无灵、池浅鱼劣、贫瘠如荒’，虎钦玉少主欲劝反遭斥为‘管好阿猫阿狗’；虎家老祖至今未露面，然三刻前，府中地脉灵泉忽生异象——泉眼喷涌赤色雾气，雾中隐现七枚星纹，形如北斗倒悬，纹路所过之处，百年紫竹尽化灰烬，唯余焦痕勾连成阵……”阁楼内骤然死寂。台上名角儿的唱腔戛然而止，丝竹声也停了。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声竟似无数枯枝在刮擦窗纸。杨松缓缓坐直身子，儒雅面容寸寸绷紧，手中折扇“咔”地合拢，扇骨末端一粒墨玉崩裂，簌簌落下几星黑尘。“北斗倒悬……七纹蚀竹……”他喃喃重复，忽然抬眼，目光如刃劈开空气，“那少女，可带了什么器物？”执法使忙道：“回大人，随行护卫暗中禀报，她腰间悬一旧布囊，鼓鼓囊囊，似装杂物；左手腕缠三圈灰扑扑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怪，像……像捆尸索的活扣；另有一柄剑鞘，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铁锈斑斑的本体，鞘口歪斜，剑尖根本没藏进去，就那么晃荡着，剑穗上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瓣。”杨松瞳孔骤缩。他霍然起身，软榻轰然倾塌，碎木迸溅。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执法使：“桃花瓣？哪来的桃花？冥海城终年阴瘴，地火灼肤，百里之内寸草不生，何来桃花？！”执法使冷汗涔涔：“回、回大人……属下查了，那花瓣……是今晨卯时，自虎家正门石狮口中吐出的。石狮原是上古镇煞兽首，通体玄铁浇铸，千年来从未开过口。”杨松猛地转身，袍袖卷起一阵腥风，拂灭了满室烛火。唯余窗外一豆月光，惨白如霜，恰好照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赫然浮起七点朱砂痣，排布之形，与密报中所述泉眼星纹分毫不差。他盯着那七点红痕，喉结上下滑动，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比哭更瘆人：“李寒舟啊李寒舟……你那法宝，果然又不正经了。”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左腕！鲜血激射而出，在半空尚未坠落，已自行燃起幽蓝火焰，焰中竟浮出一座微缩城池虚影——正是冥海城天运坊，连虎家府邸飞檐翘角都纤毫毕现。而那座虚影城池中央，一点青芒正急速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一颗即将炸裂的星辰。“传令！”杨松咬牙嘶吼，声音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调‘伏渊营’甲字队，持我虎符，即刻封锁虎家九门！再遣三十六名通玄境执律使，以‘锁灵金网’覆住虎家地脉灵泉方圆十里——网眼须细如发丝，一滴雾气也不许漏！”执法使领命欲退，杨松却又厉声喝住：“等等！把城西‘忘川斋’那老瞎子请来！告诉他……就说他三十年前埋进虎家祠堂地砖下的那枚‘窥天铜钱’，今夜子时，该响第七声了！”执法使浑身一颤，险些跪倒。忘川斋的老瞎子？那位据说早被天子府剜去双目、割断舌筋、钉在青铜棺中镇压了三十年的前代钦天监副使？！杨松却已不再看他。他赤足踏过满地碎木，径直走向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窗。窗外，冥海城的夜空正诡异地翻涌着。浓云如沸，云隙间偶露星斗，却全数黯淡无光，唯有一处——虎家府邸上空，七颗赤星无声燃烧，拖着长长的、仿佛凝固的血痕，缓缓旋转，越转越疾，越转越低，竟似要坠入那方青瓦庭院之中！就在此时，虎家府邸深处，一声清越剑鸣猝然撕裂长空！“嗡——！”不是宝剑出鞘之音，倒像是一截朽木被硬生生拗断，又似老牛垂死时喉咙里滚出的最后呜咽。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既非灵力波动，亦非妖气鬼息，而是某种混杂着陈年墨香、雨后青苔、晒干的龙须草与……半块发霉桂花糕的古怪味道。乌青萝正甩着那柄歪斜剑鞘，剑尖上那片干桃花瓣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她皱着鼻子，嫌恶地嗅了嗅空气：“咦？这味儿……怎么跟小叔他上次炼废的‘醉仙酿’一个德行？酸不拉几，还带着股馊劲儿……”话音未落，她腰间旧布囊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囊口“噗”地弹开一道缝隙，一团毛茸茸、灰扑扑的东西嗖地窜出，直扑虎家那座被她骂作“堆得刻意”的假山！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只通体雪白、唯独左耳尖染着一簇赤毛的幼狐！它四爪离地悬浮，尾巴尖儿笔直朝天，像根烧焦的蜡烛芯，正滋滋冒着青烟。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奶牙，对着假山最顶端那块嶙峋怪石，用力一吸——“嗷呜……嗝！”一声饱嗝响彻庭院。那块被阴阳风水大师亲手点化、号称能聚纳三千里地脉灵气的镇山奇石，竟真的……离地三寸，晃晃悠悠，被它吸得缓缓升空！石底赫然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洞内黑雾翻腾，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金线在疯狂游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心处，一枚铜钱正微微震颤，钱面上“窥天”二字，正一明一灭，如同将熄未熄的残烛。二长老脸色煞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一尊青铜瑞兽香炉。香灰泼洒满地，竟在青砖上自动蜿蜒，勾勒出与天上赤星同构的七点星图。虎琳儿瘫坐在地，早已哭不出声，只死死抠着身下冰冷的砖缝，指甲翻裂，血混着灰泥糊了一手。虎钦玉额头冷汗涔涔，下意识伸手去按腰间佩剑，指尖触到剑柄刹那，却见那柄寒光凛冽的玄铁重剑，剑脊上竟悄然浮现出一行娟秀小楷——正是乌青萝方才嫌弃假山时随口哼的调子：“堆得刻意，一点灵气都没有……”字迹鲜红欲滴，犹带体温。“你……你到底是谁？！”虎钦玉声音嘶哑，再无半分少主风度。乌青萝却没理他。她仰头望着假山上那只吸石幼狐，又低头看看自己左手腕上那三圈灰扑扑的麻绳，忽然“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哎呀，小叔他这‘招财引煞’的破布袋，又把人家镇宅灵石当糖豆儿啃啦？”她随手解下腕上麻绳，漫不经心往空中一抛。三圈灰绳迎风即长，瞬间化作三条缭绕黑气的锁链，哗啦啦缠住那块悬空的镇山奇石，又倏然收紧！奇石猛地一震，表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灵气，而是粘稠如血的暗红浆液，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竟发出“滋滋”腐蚀声，砖面迅速焦黑、龟裂、塌陷。幼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肚皮圆滚滚地飘落回乌青萝肩头，左耳尖那簇赤毛，此刻正一明一灭，节奏与天上赤星完全同步。乌青萝拍拍它毛茸茸的脑袋，下巴朝二长老扬了扬：“喂，二长老，你家这石头，腌得不够入味儿啊。下次想镇宅，记得多撒点盐，再搁点儿花椒——不然小叔他那破袋子，可真当它是块腊肉呢。”二长老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身后，所有虎家弟子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贴地，无人敢抬。唯有虎琳儿还瘫坐着，呆滞的目光死死钉在乌青萝左腕——那里，三圈麻绳散开后，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内侧，一朵半开的桃花烙印正缓缓浮现，花瓣边缘，隐隐流动着与天上赤星同源的、令人心悸的暗金纹路。就在此时，虎家府邸最深处，那座常年紧闭、连虎钦玉都未曾踏足过的“归墟阁”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门内漆黑如墨，不见灯火，却有悠远钟声自虚无中传来，共七响。第一响，虎家地脉灵泉赤雾暴涨三丈；第二响，七颗赤星骤然收敛光芒，化作七道血线，笔直贯入归墟阁；第三响，乌青萝肩头幼狐左耳赤毛尽数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灰色绒毛；第四响，她腰间旧布囊里，传来清晰无比的“咕噜”胃鸣；第五响，整个天运坊地面无声下沉三寸，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与归墟阁内血线遥相呼应；第六响，虎钦玉腰间那柄刻着乌青萝“评语”的佩剑，剑身“咔嚓”一声，从中断裂，断口平滑如镜，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惊骇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戴着青铜面具的侧脸；第七响——钟声未绝，归墟阁内，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探了出来。那只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指尖还残留着几道新鲜墨痕。它并未指向任何人，只是轻轻一招。乌青萝肩头那只刚换毛的幼狐，顿时欢快地“吱吱”叫了两声，化作一道银光，嗖地钻进了那手掌的阴影里。紧接着，那手掌的主人，终于迈步而出。他身形高瘦，一袭素白长衫，广袖垂地，衣料看似寻常，细看却流转着星河般细碎的微光。他面容温润，眉眼如画，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仿佛刚从哪处书院讲经归来，手中甚至还摇着一柄绘着山水的折扇。唯有那双眼睛——澄澈如初春溪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着万古寒潭，倒映着整片破碎星空。他目光掠过跪地颤抖的二长老，掠过失魂落魄的虎钦玉，掠过瘫软如泥的虎琳儿，最终，温柔地落在乌青萝脸上。“萝萝，”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宠溺与无奈，“又把人家的石头当零嘴儿了？嗯？”乌青萝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小叔，它长得就……就特别像蜜饯梅子嘛！又酸又硬，还带点怪味儿！”李寒舟闻言，轻笑出声，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山水竟似活了过来，云雾流转，峰峦起伏。他抬手，用扇柄极其自然地、轻轻点了点乌青萝鼻尖：“胡闹。梅子是甜的，这石头，是咸的。”他话音落下，归墟阁内那七道血线骤然绷紧，嗡鸣作响。虎家地脉灵泉赤雾疯狂倒灌，尽数涌入阁中，泉眼处，那枚嗡嗡震颤的“窥天铜钱”，终于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钱面“窥天”二字彻底剥落，显露出底下崭新铸就的四个古篆——“师叔，慢点。”李寒舟折扇轻摇，目光投向天际，那里，七颗赤星已然消失无踪，唯余一轮清冷孤月，静静悬于墨蓝天幕。他唇边笑意未改，声音却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穿透夜风，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你们的规矩，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