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辰龙将叶承祖扔在一旁。也在此时，巷弄的另一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辰龙和卯兔霎时便盯了过去。来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短打，气息内敛，眼神却如鹰隼般凌厉。李寒舟淡然摆手，示意不必防备。两位杀手这才收了警惕，安静站在李寒舟身旁。此时那朴素男子快步走到近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双手奉上。“府主，冥海城急信。”男子说道。李寒舟接过信，指尖灵力微动，火漆便无声化为飞灰。他展开......“樱、樱司长……”杨松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虎家急报……码头突现一名少女，自称……自称李府主侄女……”他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李长寿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枚暗银云纹扣。那扣子看似寻常，却在幽微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霜色流光——是寒螭骨所炼，专克邪祟灵息，亦可镇压心神妄念。杨松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针刺入皮肉，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屏住了。孔令方站在一旁，垂眸敛目，袖中手指却悄然掐了一道静心诀。他比杨松更清楚这位樱司长的手段：不怒而威，不动如渊。她若开口，必字字如钉；她若沉默，便是天塌地陷前最后一息的寂静。“自称？”李长寿终于启唇，声线平直，却像一把未出鞘的剑横在咽喉，“虎昀天亲自遣人送信，用的‘疑似’二字。”杨松猛地一颤：“是、是！虎家二长老已当众掌掴其女，命其跪地赔罪……可那少女……并未应允……”“哦？”李长寿眼睫微抬，眸光如雪刃掠过，“她如何反应？”“她……她只‘嘁’了一声。”杨松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再未多言一字，也未看虎家任何人一眼。”庭院里风忽然停了。檐角铜铃无声，廊下风灯焰火凝滞如琥珀。孔令方心头一跳——他听懂了。那一声“嘁”，不是轻蔑，不是傲慢，是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虎家上下跪拜、掌掴、哭求，在她眼中不过蝼蚁翻腾，连激起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这不像李寒舟的侄女。倒像……李寒舟本人。李长寿忽而抬步。玄色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却让杨松膝下一软，整个人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出沉闷一声响。“备车。”她径直走向院外，语调不变，“去虎家码头。”“是！”孔令方立刻应声，转身疾步而去。杨松连滚带爬跟上，膝盖磨破了袍角都顾不得，只死死盯着李长寿背影，心中惊涛骇浪：樱司长竟亲自去？！莫非……那少女真是府主至亲？可若真是，为何府主从不提及？天子府宗卷里，李寒舟唯有一兄早夭，再无其他近支……除非——他猛地顿住脚步，冷汗浸透后背。除非，那“侄女”二字，是假的。可虎昀天何等老辣？岂敢拿此事戏耍天子府？更遑论李长寿亲自赴局……杨松眼前发黑，几乎要栽进路边花坛。马车是监察司特制的墨鳞车，通体漆黑，车厢四角悬着八枚青铜獬豸铃，车轮碾过青石路，竟不闻半点声响。李长寿端坐于内，闭目养神。杨松蜷在对面窄凳上，双手紧攥膝头，指节泛白。孔令方坐在车辕，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珏，指尖灵力微涌，一道隐晦流光倏然射向天际——那是直通李寒舟随身玉简的秘法传音，十万里内，瞬息可至。车行半刻，玉珏骤然一烫。孔令方瞳孔一缩，立刻将玉珏递入车厢。李长寿睁眼，接过玉珏，指尖在表面轻轻一按。玉面浮现三行淡金小字，笔迹凌厉如刀劈斧凿：【虎家码头，勿动分毫。】【人若无恙，由你全权处置。】【若见青萝佩剑——即刻焚香，叩首，退避三里。】杨松听见“青萝”二字，脑中轰然炸开！乌青萝！那少女叫乌青萝！他曾在天子府密档见过这个名字——三年前飘雪城雪灾，李寒舟独闯冰魄渊取回九转寒髓时，曾有一名元婴期剑修以本命剑气为引，替他硬接雪帝宫大长老一记冰魄玄雷！事后那人重伤濒死，被李寒舟亲手送入天机阁药池温养七七四十九日。密档末尾批注只有寥寥数字：“乌氏遗孤，青萝，剑名‘不正经’，暂寄天机阁。”剑名‘不正经’？！杨松浑身血液霎时冻住。他想起方才在府衙门口，李长寿袖口那枚寒螭骨扣泛起的霜色流光——那不是装饰，是试探！是在确认乌青萝是否随身携带着那柄连雪帝宫都忌惮三分的妖剑！“樱、樱司长……”杨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柄剑……”李长寿指尖一弹，玉珏上金文瞬间消散，化作点点星尘飘散于风中。她重新闭目，嗓音冷冽如初雪坠地：“乌青萝的剑，从来不在鞘中。”“啊？”“她在笑的时候，剑在笑；她在骂人的时候，剑在骂人；她若想杀人……”李长寿睫毛微颤，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某柄剑的嗡鸣，“……剑，已在人喉间。”杨松眼前一黑，喉咙里泛起浓重铁锈味——他刚才是不是……当着那柄剑的主人，骂她“混账贱人”？车驾抵达虎家码头时，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燃烧的赤金。码头尽头，一座新搭的朱红凉亭里，乌青萝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她脚上那双素白绣云履，鞋尖一点朱砂，随着晃动，在晚风里划出细碎而嚣张的弧线。亭外，虎家数百弟子黑压压跪了一地，连二长老虎昀天都伏在最前，额头紧贴青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虎琳儿蜷在父亲身后，脸颊高肿，泪水糊了满脸，却连抽泣都不敢大声。乌青萝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杨松先前扔给戏台名角的彩头。铜钱边缘已被她指尖灵力磨得锃亮，映着晚霞，流转着诡谲的微光。“啧。”她忽然将铜钱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指尖一捻，铜钱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这铜钱，倒是比你们虎家的规矩还响亮些。”话音未落，墨鳞车无声停驻。车帘掀开，李长寿缓步而下。玄色广袖垂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暗金锁链，链尾垂落处，隐隐浮动着十二道细如游丝的霜色符印——监察司刑罚之器，锁魂链。全场死寂。虎昀天额角青筋暴起，却连抬眼都不敢。他认得那锁魂链！当年雪帝宫三名执事私贩禁药，便是被此链缚住神魂，押入天子府刑狱，一夜之间，三人魂魄俱裂，只剩空壳！李长寿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终落在乌青萝脸上。乌青萝也抬起了眼。两道视线在暮色里相撞。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疲惫的了然。李长寿缓缓解下腰间锁魂链，双手捧起，向前一步，单膝跪地。“监察司李长寿，奉府主命，恭迎青萝姑娘归府。”哗啦——锁魂链垂落于地，十二道霜色符印同时亮起，如十二颗星辰坠入凡尘，在青砖上投下凛冽清辉。虎昀天身子一晃，几乎昏厥。他明白了。不是“疑似”。不是“可能”。是真真切切，货真价实的李寒舟至亲——且是连李寒舟都要以“恭迎”二字相待的至亲！乌青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长寿，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春雪初融，刹那间冲散了码头上凝滞的杀意与恐惧。她指尖一弹，那枚铜钱飞向李长寿眉心——李长寿纹丝不动。铜钱在距她额前三寸处骤然悬停，滴溜溜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师叔，你的法宝太不正经了。”李长寿瞳孔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她伸手，接住铜钱，掌心一合，篆文消散。“府主说，姑娘若恼了，便让我代他挨三鞭。”她站起身，解下腰间一截玄铁鞭，双手呈上，“鞭是新淬的，未沾过血。”乌青萝瞥了眼那鞭子，嗤笑一声：“鞭子太正经，打人没意思。”她忽然抬手，朝远处一艘闲置的货船一招。那船桅杆上系着的粗麻缆绳，竟如活蛇般自动崩断，凌空一卷，裹挟着海风呼啸而来，精准缠上李长寿手腕。李长寿面色未变，任由缆绳勒进皮肉，渗出血珠。“就用这个。”乌青萝晃了晃脚，“抽三下。轻了，算你怠慢；重了，算我欺负人。”全场窒息。虎昀天牙关打颤——那缆绳是北海蛟筋所炼，寻常元婴修士全力一扯都能崩断金丹！她竟要用这东西抽监察司长？！李长寿却微微颔首：“遵命。”她反手握住缆绳，手腕一抖——“啪！”第一声，如惊雷裂空。缆绳抽在自己左肩，玄色衣袍瞬间绽开蛛网般的裂痕，鲜血漫出，却不见半分痛楚之色。“啪！”第二声，抽在右肩。血雾弥漫，衣料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覆盖着细密银鳞的臂膀——那是监察司秘术“玄甲覆鳞”，专防神魂攻击，此刻竟被一鞭抽得鳞片翻卷！“啪！”第三声，抽在后背。李长寿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红，却仍挺立如松，气息平稳，甚至微微抬眸，看向乌青萝：“姑娘……可消气了？”乌青萝终于收回脚，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指尖一勾，那条染血的蛟筋缆绳便自动松开，轻飘飘落回她掌心。“还行。”她吹了吹指甲，“比我预想的疼。”李长寿抬袖抹去嘴角血迹，侧身对虎昀天道：“虎二长老，府主有令——虎家码头即日起，划归天子府直辖。你与少主虎钦玉，即刻启程，前往飘雪城，面见府主。至于虎琳儿……”她目光淡淡扫过那缩成一团的少女，“罚抄《天律》三百遍，抄完前，不得踏出闺房半步。”虎昀天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谢樱司长开恩！谢府主宽宥！”李长寿不再看他，转身对乌青萝低声道：“姑娘，车已备好。府主在飘雪城等您。”乌青萝却没动。她歪着头，盯着李长寿肩头渗血的伤口，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色灵光，轻轻点在那翻卷的银鳞上。灵光所至，血止，肉生，银鳞悄然弥合，连疤痕都未留下分毫。李长寿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乌青萝收回手，似笑非笑：“师叔的鞭子，还是太正经。下次，记得换根软的。”李长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她转身，亲自掀开车帘。乌青萝踏上车辕，忽又停步，回头望向跪满一地的虎家人。晚风掀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眸光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告诉你们老祖——”“就说，乌青萝到了。”“让他，把‘不正经’的剑鞘，擦干净了。”话音落下，墨鳞车无声启动，车轮碾过青砖，八枚獬豸铃依旧寂静无声。唯有车尾一道青色剑气余韵，如游龙盘旋，久久不散。虎昀天伏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终于明白了。那柄名为“不正经”的剑，从来就不是什么法宝。是乌青萝。而她今日这一趟虎家码头，根本不是来寻衅，不是来示威。是替李寒舟，来收剑的。——收一柄，早已在三年前就该归鞘，却因某个倔强丫头的执念，硬生生在风雪里多斩了三年妖魔的剑。暮色四合，海风渐冷。虎昀天缓缓抬起头，望着墨鳞车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剑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