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穆斯里穆的第一批使者，还在跟孙健协商，将来用肃州的财富，满足他的欲望。希望他先把粮食，运送给总督。孙健直接拒绝了。“你们总督，这是跟我玩空手套白狼那？给我肃州的财富，还要我出粮出兵跟你们去打？”“我直接把粮食给肃州，他们一样给我财富，我还出兵去打？”“你们总督，把我当傻子了。”孙建毫不客气地说道。使者也有些尴尬，但是并没有太久。“那不一样，域本大人，选择总督，是提前选择胜利的一方。”雪落凉州，一夜之间，雁鸣关外的烽燧台全被裹成白塔。费长戈站在城楼箭垛后，呵出一口白气，凝在胡须上结成细霜。他没穿大氅，只着玄甲——那是魏无极三年前亲手赐下的“云螭吞天甲”，甲片边缘还嵌着半枚未磨尽的火药残渣，是蜀中平叛时留下的旧痕。刘铁柱递来一盏热羊奶，他摆摆手：“先放着。”目光钉在案几摊开的西域舆图上，指尖正压着疏勒山口三字，指腹下能摸到墨迹微凸——那是王定国亲笔所绘，连山口北坡三处断崖的裂纹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王爷回信还没到？”费长戈忽然问。刘铁柱摇头：“驿马刚换过第三拨，按理说今日该到瓜州了。”话音未落，城下马蹄声如急鼓擂地，一骑踏碎积雪直冲关门。那骑士滚鞍下马时甲胄哗啦作响，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竟是从皮山国方向来的斥候。“报——”他嗓音劈裂，“佛子帐下普赞亲率三千骆驼骑兵，已破且末东境三堡！”费长戈霍然起身，甲叶铿锵撞响。刘铁柱抢步上前扶住案角，指节发白：“骆驼骑兵？隗伦不是刚水淹了八千？”“正是！”斥候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沾血的铜铃，“佛子用骆驼驮着这铃铛，每三十步摇一次。战马听见就炸鬃尥蹶，我亲眼见瓜州斥候的坐骑把主人掀进盐碱坑里……”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截烧焦的骆驼缰绳，“他们给驼峰灌烈酒，醉驼冲锋比疯马还凶！”费长戈抄起铜铃晃了晃，空腔里没有铜舌，只余蜂鸣般的震颤。他猛地将铃铛掼向青砖，叮当碎裂声里，三片铜屑迸到地图上，正落在疏勒山口与且末之间的沙海位置。“王定国猜错了。”他声音低得像刀刮铁锈，“佛子不是要截后路——他是要抢前路。”刘铁柱霎时汗透重衣。地图上那片被称作“死海”的沙地，向来是商队绝不敢逾越的死亡走廊。可骆驼不惧流沙，更不畏昼夜温差。若佛子真以醉驼为先锋，三千精骑昼伏夜行，半月内就能绕过整个大天山南麓，直插隗伦后方粮道咽喉！“快传令雁鸣关！”费长戈抓起朱笔，在舆图沙海处狠狠画了个血红圆圈，“让吴王的火枪营立刻拆解辎重车，所有火药桶加封双层油纸，再调五百工匠去熔铸铅弹——要实心弹！”“为何不用开花弹？”刘铁柱急问。“开花弹打骆驼没用！”费长戈笔尖戳破地图，墨汁漫成一片黑沼，“骆驼皮厚过战马三寸，开花弹炸不开！但实心弹够重，五十步内能洞穿驼峰！”他突然停笔，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覆盖的圆圈。雪光透过窗棂照在墨迹上，竟泛出诡异的暗红。三年前魏无极在江南水战后写给他的密札突然浮上心头：“火器之要，在因敌制变。敌若乘虚而入，便教他陷于实处。”当时他以为说的是水军布阵，此刻才懂，实处即是人心最笃信的死局。“去把孙健的密信再拿来。”费长戈声音哑了下去。刘铁柱翻出那封皱巴巴的信笺，信尾有孙健用朱砂补的一行小字：“大食火炮或为讹传，然佛子新练醉驼军，驼铃震魂，已破我两处烽燧。另，隗伦遣使求购硝石三百斤，言需炼制‘震天雷’三万枚。”费长戈盯着“震天雷”三字，忽然笑出声。这名字他太熟了——当年魏无极在江南水坝上埋的，就是这种填满铁蒺藜的陶罐。可江南水战用震天雷是为炸堤，西域用它炸什么？炸沙丘？炸骆驼？“不对……”他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嵌进木刺，“隗伦要震天雷，不是为了守城。”他猛然抬头，“他在造火药引信！”刘铁柱倒吸冷气：“引信？”“对！引信！”费长戈一把扯开自己颈甲，露出贴身锁子甲内衬上密密麻麻的图纸，“王爷去年密授的‘流星引’，能在沙暴里燃三炷香不熄！隗伦要的不是炸药，是要让震天雷在骆驼群中连锁爆燃——”话音未落，城门轰然洞开。一匹浑身雪沫的战马直闯瓮城，马上骑士甩出染血的虎符：“隗伦大王令！即刻征调凉州全部硝石硫磺，三日内运抵且末！另，凡通晓火器匠人，尽数押往西域！”费长戈接过虎符，触手冰凉。符底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火药易潮，故需焙干；驼铃惧震，故需静默；沙海无风，故需借势。”他缓缓收拢五指，虎符棱角深深陷进掌心。原来隗伦早看破佛子醉驼军的七寸——驼铃靠震动惑马，震天雷靠震动引爆，若将引信改良为“无声震”，让火药在骆驼胃囊里闷燃……“传我将令！”费长戈转身抓起狼毫，朱砂饱蘸，“雁鸣关火枪营即刻西进，但不走官道！改道白龙堆盐漠，给我凿冰取水，沿途埋设火药引线——”刘铁柱愕然：“埋线？埋什么线？”“埋‘静默线’！”费长戈笔走龙蛇，在舆图盐漠区画出蜿蜒红线，“用硝石水浸泡麻绳，埋入冻土三尺深！等佛子醉驼军踏过，体温融冰，硝水浸麻，麻绳遇湿自燃——”他忽然停笔，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雪片落在城堞上，瞬息化为水痕，又迅速结冰。这景象让他想起魏无极另一句批注：“天工开物，贵在借势。雪融为水，水凝为冰，冰裂则声震九霄。”“等等！”费长戈猛地抓起火钳，捅开炭盆。赤红炭块噼啪爆裂，火星溅到地图上，燎焦了疏勒山口一角。“佛子怕的是驼铃震马……那若震源不在地上呢？”他眼中寒光暴涨，“传令所有工匠，连夜赶制百架投石机！不要抛石，专抛……”他蘸着炭灰在案几写下两个字，笔锋如刀劈斧凿：“冰！弹！”刘铁柱凑近细看，只见那“冰”字下方赫然标注：“取雁鸣关冰窖百年寒冰，凿成碗口大球，内填硝石粉与生石灰——遇热即炸！”“可冰弹砸不穿驼峰啊！”刘铁柱脱口而出。费长戈却已转身推开城门。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他脸上，他仰头望着铅灰色天幕，忽然朗声大笑：“谁说要砸驼峰？我要砸的是……天！”笑声未歇，远处传来沉闷轰鸣。众人惊望西北，只见天边乌云翻涌处，竟裂开一道惨白缝隙——那是大天山积雪崩塌的征兆。雪浪尚未奔涌而下，费长戈已扯下腰间令牌掷向刘铁柱：“持此令调集凉州全部盐工！三日之内，给我在疏勒山口南坡铺满青盐！要铺得像镜子一样亮！”刘铁柱接住令牌的手在抖：“铺盐？为何？”“因为青盐反光！”费长戈指向崩雪方向，瞳孔里映着雪崩的银白，“佛子醉驼军若在盐坡上冲锋，阳光一照，万点反光刺入驼眼——醉驼失明，比战马更疯！”他忽又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黝黑如墨的饼子。这是王定国托商队捎来的西域特产“胡麻焦饼”，掰开后内里竟嵌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细丝。“看见没？”他拈起一根细丝，在雪光下轻抖，“这是且末国采的硝石晶丝，比火药更易燃。隗伦早把火种埋进大天山了……”话音戛然而止。城下传来急促梆子声，三更天到了。费长戈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向箭楼。刘铁柱追上去，却见他立在垛口，伸手接住一片飘雪。雪在掌心融化，汇成细流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小小墨点。“传令。”费长戈的声音混着风雪，却奇异地清晰，“即刻飞鸽传书瓜州：告诉隗伦，凉州硝石已启程。另带一句话——”他顿了顿，雪片落满肩甲，簌簌堆积。“告诉他，魏王爷当年在江南埋的不是火药，是‘势’。今日西域，他若敢借雪崩之势、盐光之势、驼铃之势……那大天山的雪，就该是大食人的丧幡。”雪愈紧了。费长戈解下腰间酒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烈酒烧得喉管生疼。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见魏无极时，那人蹲在蜀道泥泞里，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打仗就像煮粥，火太大粥溢锅，火太小粥夹生。最好的火候，是让敌人自己添柴。”如今西域这锅粥，大食添了骆驼，佛子添了醉酒，隗伦添了震天雷……而凉州要添的，是最后一把火。他仰头将酒囊中残酒尽数倾入风雪。琥珀色酒液在空中散成细雾，瞬间冻结成无数晶莹冰珠，叮叮咚咚砸在城墙积雪上，宛如战鼓初擂。刘铁柱忽然发现，费长戈甲胄缝隙里钻出几茎嫩绿草芽——那是去年冬至埋在铠甲夹层里的西域苜蓿种子。此时正顶开冰碴，在玄甲幽光中舒展蜷曲的叶片。原来最烈的火，早藏在最冷的雪里。雁鸣关的铜钟在风雪中撞响第七声，悠长钟声碾过冻土，惊起一群白翎鸦掠过天际。它们翅膀划开云层时，费长戈分明看见，最前方那只鸦的爪尖，竟勾着一截闪亮的硝石晶丝，在雪光里曳出灼灼银线，直直刺向大天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