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兵的凶悍，费长戈终于见识了，纵然四面被包围，依旧不慌不乱的反击。直到秦良佐的五千重甲骑兵，迂回到侧翼，抓住机凿穿他们的阵列。大食步兵才逐渐失去抵抗，最后投降。“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我要是大食主帅，能心疼死。”费长戈的话说早了。等他们小心地越过艾拉山口，看到满地死伤的骑兵，还有被踩踏而死的步兵。“我要是主帅，当场就抹脖子了。”费长戈感叹。几日之间，接连两战大胜，这让凉州军有点不敢相信......佛子指尖在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沉缓如古寺晨钟，却震得案头一盏酥油灯焰跳了两跳。他抬眼望向窗外——皮山国王宫后山的雪线正在西斜日光下泛出铁青色冷光，仿佛一道尚未出鞘的刀锋。普赞垂手立于阶下，僧袍袖口沾着未干的沙砾，那是他刚从疏勒山口南麓折返时，策马踏过戈壁滩留下的印记。“不战而屈人之兵？”佛子忽然低笑一声，喉间滚出的不是讥诮，倒像一粒裹着冰碴的砂砾，“他们连‘人’都懒得认作人，只当是待宰的羊群。若真懂‘屈’字怎么写，就不会把八千骆驼骑兵往灵龟谷里赶，更不会让且末那蠢货跪在河岸泥里摸靴子——那是水位骤降的淤痕，是上游截流七日、坝体将溃的征兆。”普赞颔首：“弟子已遣十二名鹰哨，分三路潜入疏勒山口以北。其中四人扮作商队驮夫，混进大食运粮队；三人化为游医，在吐火罗难民中施药问诊；另五人沿天山北麓雪线攀行，专盯驼铃响动与炊烟轨迹。”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着半轮弯月，背面却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这是今日晨间，鹰哨自疏勒山口西侧鹰愁崖采回的证物。大食工兵昨夜凿开山腹引水渠，用的是我高原独有的黑硝与青铜楔，炸开的岩层断面，有佛殿石匠才识得的‘云纹凿痕’。”佛子接过铜牌，指腹摩挲那道裂纹，忽然闭目。片刻后睁眼，瞳仁深处似有雪崩无声倾泻：“他们借我高原工匠的手，劈开通往凉州的咽喉。可笑的是，那些工匠以为是在修神庙地宫，实则凿的是埋葬自己的坟道。”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撕破寂静。一名灰衣斥候滚鞍下马，额头撞在汉白玉石阶上，血顺着眉骨淌进左眼，却不敢抬手去擦。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印着三枚并列的狼头烙印——正是隗伦亲卫铁狼营独有的“衔尾狼”徽记。佛子未接，只朝普赞微微颔首。普赞上前一步，掰开斥候冻僵的拇指，取信拆封。纸页展开不过半尺，他呼吸便滞了一瞬，随即垂眸掩住眼中翻涌的惊涛。信是隗伦亲笔，墨迹凌厉如刀劈斧斫，末尾朱砂批注八个大字：“佛子若动，本王先屠疏勒！”“他知道了。”普赞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疏勒山口以西三十里，我派去监视大食辎重队的三名鹰哨，今晨尽数失联。尸首未见，但骆驼粪便里混着新鲜血沫——是被活剥皮后塞进驼胃，借体温捂热藏匿，等巡营兵走过才滴落下来。”佛子终于起身。他步下丹陛时赤足未沾尘，僧袍下摆拂过阶前积雪，竟未留下半点湿痕。走到殿门处，他忽而驻足，仰首凝望天山北麓云层深处——那里正有一线暗红悄然晕染开来，像极了当年大乾铁骑踏破雪域圣城时，泼洒在万年冰川上的第一抹血。“传令下去，即刻焚毁皮山国所有粮仓。”佛子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僧侣添一盏灯油，“命十六国使臣即刻启程，携黄金千斤、盐铁万担，赶赴且末城拜见隗伦。就说……佛子恭贺大王水淹八千敌军，愿献西域诸国图志、昆仑山隘口舆图、以及……”他唇角微扬，露出个近乎悲悯的弧度，“三十六座废弃烽燧的布防旧档。”普赞浑身一震：“师尊！那烽燧是三百年前大乾西征时所筑，图纸若落入隗伦手中——”“他若真能看懂，便说明此人已通晓大乾边军秘传的‘星斗阵图’。”佛子转身，目光如刃直刺普赞眼底，“若看不懂，图纸便是废纸；若看得懂……”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皮纸，摊开刹那，整座大殿烛火齐齐爆开数簇金芒，“你且看看，这上面标注的‘天枢’‘玉衡’，可还对应今日山川？”普赞俯身细观，越看面色越白。皮纸上星图错落，然每处星辰落点旁皆以朱砂小楷标注着“伪”“移”“虚”三字。最触目惊心者，乃是疏勒山口主峰“鹰愁崖”所在方位，竟赫然写着“玉衡移位十七里，真穴在崖腹第三溶洞”。“您早知大食会凿山？”普赞声音嘶哑。“我知他们必凿，却不知凿向何方。”佛子将皮纸收入袖中，缓步踱至窗前。远处雪峰顶上，一只苍鹰正盘旋着掠过血色云层，翅尖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大食总督此番西征，真正要的从来不是西域十九国。他想借隗伦之手，逼大乾主力尽出凉州——届时关中空虚，长安城内那位新登基的少年天子，连宫墙上的箭垛都来不及修缮。”殿内陷入死寂。唯有檐角铜铃被山风撞得轻响，叮咚，叮咚，宛如倒计时的鼓点。此时千里之外，且末城。隗伦正坐在王宫露台饮酒。身前长案铺着整张雪豹皮，上面堆满西域诸国进贡的奇珍：波斯琉璃盏盛着蜜酒，龟兹箜篌斜倚在镶银驼骨凳上，案角青铜樽里插着三支未燃尽的线香——那是王定国派人快马送来的“安神香”，据称能宁心静气、避邪祟侵扰。隗伦却将其折断两截，随手掷入香炉，看青烟扭曲升腾，像极了灵龟谷中溺毙骆驼临终挣扎的脖颈。“大王，皮山国使臣求见。”铁狼卫统领单膝跪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方才他在城外校场操练新收编的且末骑兵，听说使臣携重礼而来，连铠甲都未来得及卸下。隗伦懒懒抬眼：“让他们把黄金倒在露台上。盐铁堆去东市口，明日开仓赈济流民。至于图志舆图……”他端起琉璃盏晃了晃，蜜酒在夕阳下泛出琥珀光泽，“让国师来取。”话音未落，露台阶梯处忽传来一阵喧哗。王定国竟未穿朝服，只着素麻直裰，赤足踩着冰冷石阶疾步而上，发冠歪斜，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身后跟着两名老仆，抬着具蒙着白布的竹榻，榻角露出半截焦黑断剑，剑穗残存着西域特有的靛蓝染料痕迹。“国师这是……”隗伦搁下酒盏，眉头微蹙。王定国未答，径直走到竹榻前掀开白布。底下躺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唯余右手尚存完肤，掌心赫然烙着三枚并排的狼头印——正是铁狼卫精锐才有的“衔尾狼”火印。“这是昨日混入大食运粮队的鹰哨。”王定国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在焚毁的粮车底板夹层里，发现这张东西。”他从尸首怀中掏出一叠浸透血污的羊皮纸，抖开时簌簌落下几粒黑色结晶，“大食工兵用的黑硝，掺了高原特产的‘乌金粉’。遇火即爆，余烬不散，专破我大乾火器的铅丸膛线。”隗伦霍然起身，抓过羊皮纸细看。纸上绘着疏勒山口地形，但所有标注皆以梵文书写，关键隘口旁还画着诡异符号：一个圆环套着六芒星，星芒末端延伸出细线，直指昆仑山腹某处。他盯着那符号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佛子怕是忘了，我幼时在高原寺庙当过十年火头僧。这圆环是‘轮回井’，六芒星是‘伏魔阵’，线条所指……”他指尖重重戳向羊皮纸一角，“是三百年前大乾掘的‘龙脉暗渠’！他们想借水力冲垮凉州城墙根基！”王定国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此行真正目的：“大王，留吁膳昨夜传来急报——疏勒山口西侧，出现二十具无名尸。每人喉管被割，肚腹剖开，塞满晒干的沙蜥卵。卵壳上刻着同款六芒星符号。”隗伦瞳孔骤缩。沙蜥卵生于昆仑绝壁石缝，需百年方成一窝，乃高原秘传的“蛊毒引子”。剖腹填卵，是佛门最恶毒的“噬魂咒”——施术者以死者怨气为引，将诅咒种入方圆百里生灵血脉。若大军经此地，士卒夜间必做血梦，醒来则双目赤红，持械互砍。“所以佛子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疏勒山口。”王定国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在露台青砖上，“他在等！等大王率军西进驰援凉州，等我军穿过那片布满沙蜥卵的戈壁滩——届时十万将士一夜之间变成疯狗，凉州不攻自破！”风忽止。露台悬挂的铜铃凝滞不动。远处市集喧嚣声浪退潮般远去，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交锋。隗伦缓缓放下羊皮纸，拾起案上断剑，剑尖挑开自己左臂袖口。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淡青色纹路，蜿蜒如蛇，尽头正是一枚微缩的六芒星——那是他十岁时在高原古寺接受“伏魔灌顶”所留印记。“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坠地，“佛子早在我身上种了引子。他不需要大军压境，只要我踏入那片戈壁……”剑尖倏然划过皮肤，鲜血涌出，沿着青色纹路急速蔓延，竟在伤口周围凝结成细小的黑色晶粒，“看，蛊毒已在血脉里发芽。”王定国脸色煞白：“大王！快服解药！”“解药？”隗伦忽然大笑，笑声震得琉璃盏嗡嗡作响，“佛子若真给我解药，岂非暴露他早知我会中蛊？这毒……根本就是他亲手喂的！”他猛地攥紧断剑，指节发白，“二十年前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去，教我识字念经，喂我喝掺了乌金粉的酥油茶……原来每一口，都是为今日埋的伏笔！”笑声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向西方，目光穿透万里云层，直刺皮山国王宫方向：“传令——即刻调集所有铁狼卫，随我亲赴疏勒山口！不为守凉州，只为掘开那条‘龙脉暗渠’！我要让佛子亲眼看着，他视若神明的伏魔阵，如何被大乾的玄铁镐头一寸寸砸碎！”露台风再起。铜铃狂响如战鼓。王定国却突然按住隗伦持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大王且慢！掘渠需半月，而佛子若见我军异动，必提前引爆沙蜥卵！不如……”他俯身从竹榻尸首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倒出数十粒赤红种子，“这是我在尸首胃囊里找到的‘赤髓果’。服用者三日内力倍增，感官敏锐如鹰，却会耗尽寿元——但若配合大乾秘制的‘寒魄散’，可暂时封住蛊毒活性。”隗伦盯着那粒赤红种子，忽然想起幼时佛子递来第一颗果子的模样。老人枯瘦的手指沾着酥油，笑容慈和如佛龛前供奉的莲花。“国师。”他声音忽然很轻，“若我服下此药，是不是……就永远无法回头了？”王定国沉默良久，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青铜虎符，轻轻放在隗伦掌心。虎符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宁教身化昆仑雪，不使心随佛子灯。”风卷起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露台之下，且末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谁也不曾注意，最幽暗的街角阴影里，有个披着破烂毡毯的老乞丐正仰头望着露台。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飘荡，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未洗净的黑色晶粒——与隗伦伤口周围凝结的，一模一样。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悄悄将一颗赤髓果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喉结上下滚动。远处，疏勒山口方向，一道闪电无声劈开云层。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开始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