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吧，愁死我了！”袁琮捏着眉心。“大乾一年的总量还多，你没看明白么？难道别的地方不卖了，都给凉州？”“就算这样，你们怎么运过去？”袁琮愁得慌，虽然是商人的行为，但是一旦控制不好，国内就是一场物价上涨的动乱。那些商人卖了超过产出的货物，为了履行约定个，必然要大肆加价抢购。这一个不好，就会导致整个大乾，各种物价瞬间飞涨，最后乱的是老百姓。“送过去干什么？袁公您忘了？”高岸提醒道。“啊？”“我也要……”那声音清越如铃，带着异域腔调的婉转，却毫无怯意，反而像一尾游鱼倏然滑入凝滞的空气里??顾道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微热，指尖残留着锦瑟裙裾上金线绣云纹的触感；锦瑟正咬着下唇强忍羞恼，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崔臻垂眸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颤动的流苏，呼吸都放得极轻；?熙则歪着头，一边揉屁股一边偷偷觑他脸色，嘴角还翘着三分得意。可这句“我也要”，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劈得四人齐齐一僵。顾道缓缓转过头。那大食女子立在烛光边缘，月白长袍垂地，栗色卷发如瀑泻落肩头，碧蓝眼瞳在灯下泛着水光，不躲不避，直直望进他眼里。她唇角微扬，不是讨好，不是示弱，倒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又似某种古老部族里献祭前的坦荡??她甚至向前半步，足尖轻点青砖，裙摆旋开一朵静默的花。“王爷打她们，因她们信你不足。”她开口，字字清晰，汉语竟无半分生涩，“可我初来乍到，未奉茶，未叩首，未领名分，便已知您是何等人物。我若也挨一掌，便是信您太足。”满屋寂然。连窗外巡更的梆子声都仿佛迟了半拍。锦瑟第一个回神，猛地抬眼盯住那女子，目光如刀刮过她颈项、锁骨、腰线，最后钉在她坦然迎视的瞳仁上??那里没有媚态，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喉头微动，想斥“放肆”，却忽觉这二字苍白无力。崔臻悄悄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尚且发烫的臀肉，喃喃道：“这娘们……胆儿比我还野。”顾道没笑。他慢慢放下手，踱至案前，拎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茶汤琥珀色，映着他眉宇间未散的沉郁。“你叫什么名字？”“阿芙拉。”她答得干脆，“阿芙拉?本?萨利姆，马古拉岛东岸，碎星湾人。”“碎星湾？”顾道眯了眯眼，“传说那里礁石如刃，夜航者但见星光碎于浪尖，便知已入死地。”“是。”阿芙拉颔首，“我家祖辈驾独木舟穿礁而过，靠的是听浪辨隙。浪声低沉处有暗涌，浪声尖啸处反是窄道??世人畏其险，却不知最险处，常藏最稳之径。”顾道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出鞘，直刺她心口：“所以你来我府上，也是听浪辨隙？”阿芙拉笑了。那笑容不艳，不灼，却让满室烛火都黯了一瞬。“不。我是被送来‘验货’的。”此言一出，锦瑟瞳孔骤缩，崔臻指尖一颤，?熙差点跳起来。“哈立德送我来，非为讨好，实为试您。”阿芙拉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知您不贪色，不恋财，不惑于虚礼。若您收下我，便说明您仍需借外力制衡朝局??他可趁势索价；若您拒之门外，他便知您羽翼已丰，可弃他如敝履。而我……”她顿了顿，碧蓝眼眸扫过三人，“若能活过今夜，便证明您心中尚存分寸；若死于此时，不过印证您确是杀伐果决的枭雄，他该另谋出路。”顾道静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竟将手中冷茶一饮而尽。“哈立德倒是聪明。可惜，他漏算了一样??”他转身，目光掠过锦瑟微颤的睫毛、崔臻攥紧的指节、?熙强撑的倔强，最后落回阿芙拉脸上：“我顾道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来验。”话音未落，他竟伸手，解下腰间一枚玄铁虎符??非军令所用，而是驸马府内院禁令之钥，通体乌沉，虎口衔环，环内暗藏七道机括，持符者可调府中暗卫、开启地库、查阅所有仆役身契。“阿芙拉。”他将虎符递过去，“从今日起，你代我执此符，掌驸马府西跨院。管束洒扫、庖厨、浆洗、采买四司，统辖婢女三十、杂役四十、匠作六人。每月俸银三十两，另有绢帛十匹、脂粉钱五两。若犯错，杖责不赦；若有功，赏同副管事。”阿芙拉未接，只深深看他一眼：“王爷不怕我勾结外臣，窃取机密？”“怕。”顾道答得坦荡，“所以我明日会命上官琢拟三份文书：一份呈大理寺备案，记你为‘赐居西院之客’；一份交户部存档，录你为‘驸马府籍外聘执事’；第三份……”他微微一笑，“压在我枕下。若你逾矩，我亲手焚之??届时你非奴非客，非官非民，天下再无你立足之地。”阿芙拉怔住。她见过威压的君王，见过狡诈的商贾，见过虔诚的僧侣，却从未见过这般将生杀予夺化作契约条款之人。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枚寒凉虎符时，锦瑟突然开口：“慢着。”她上前一步，挡在阿芙拉与顾道之间，目光如淬火之刃：“夫君既以虎符授她，便是认她为府中执事。按《大乾户律》，执事须经主母勘验身契、查验品行、亲授规矩，方得入职。”顾道挑眉：“哦？”“正是。”锦瑟挺直脊背，鬓边步摇纹丝不动，“妾身忝为正室，当担此责。明日辰时，西跨院垂花门，妾身携崔氏、?氏，设香案、备朱砂、列戒尺??请阿芙拉姑娘自陈三代名讳、师承来历、所习技艺，并当众诵读《内训》《女诫》各三章。若有半字差谬，或仪容懈怠，即刻逐出府门，永不得入。”阿芙拉眸光一闪，未怒反笑：“公主聪慧。只是《女诫》乃汉家典籍，碎星湾女子不习此书。若诵错，算妾身之过，还是大乾律法之缺？”“那就诵《古兰经》。”锦瑟眸光如电，“诵三章，须字字清晰，抑扬合度，且须解其义??解错一句，杖十；解错三句，革职。”崔臻悄然上前半步，柔声道：“阿芙拉姑娘若通晓医术，可兼理西院药房；若精于织造，可督管新贡鲛绡染色；若善驯鹰犬……”她轻轻瞥了眼窦庆山宅中那几头高原獒犬的方向，“府中正缺一位驯兽使。”?熙则直接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西跨院后墙根儿底下埋着三十六颗火雷，是我亲手布的。你若真有本事，今夜子时前，挖出来，一颗不少，我给你磕个头！”阿芙拉静静听着，忽然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利落如刀锋出鞘。“好。”她只说一个字，却重逾千钧。顾道看着眼前这一幕??正室立威如松，侧室藏锋似水，幼妻泼辣如火，而新来者静立如渊。他忽觉胸中块垒消尽，竟真笑出声来：“好！既如此，今夜便散了吧。上官琢！”门外应声而入，笔墨已备。“拟令：即日起，西跨院设‘观澜阁’，阿芙拉为首席执事，总摄内外诸务。另传令各坊：凡西域、南洋、天竺诸国商旅，但携奇巧器物、珍稀药材、异种禽畜者，皆可持引荐帖赴观澜阁呈验??验过之物，可于府西市坊寄售，抽成三成，余归商旅。”此令一出，锦瑟眸光微闪：西市坊本为王府私市，专供宗室贵戚，向不对外。此举分明是放阿芙拉一条通商之径，亦是在她脚下铺一层无形台阶。阿芙拉却未喜，只躬身一礼：“谢王爷恩典。只是……”她抬眼，碧蓝瞳仁映着烛火，“碎星湾有句老话：‘潮退时分赠人舟，不如涨潮时分赠人桨。’王爷既授我舟，可愿教我如何划桨？”顾道凝视她片刻，忽而转身，自书架顶层取下一卷泛黄竹简，封皮题着四个篆字??《海图经纬》。“这是当年徐福东渡残卷，夹在瀛洲海寇缴获的倭船底舱木缝里寻得。其中记载潮汐推演之法、星辰定位之术、珊瑚礁分布之密图……”他将竹简递过去，“你若三日之内，默出‘渤海至登州’一段，并绘出三处暗沙位置，我便教你‘九转锻钢法’第一式??那才是造巨舰龙骨的根本。”阿芙拉双手接过竹简，指尖拂过竹片上细密刻痕，忽觉那冰凉竹简竟似有了温度。她抬头，正撞上顾道眼中一点锐光：“别想着抄写。我书房里所有典籍，明日卯时起，一律加锁。你只能凭记忆。”“明白。”她声音很轻，却如礁石撞浪，“阿芙拉?本?萨利姆，从不抄写别人的答案。”众人散去，唯有阿芙拉独自立于廊下。夜风拂过她栗色长发，远处更鼓敲过三响。她并未回西跨院，反而循着方才丫鬟退去的方向，悄然绕至后园假山深处??那里石缝幽暗，苔痕湿滑，寻常人绝难发现。她蹲下身，指尖抠开一块松动青砖，下面竟压着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字迹清峻：【魏靖宗左肩胛下有朱砂痣，形如北斗；右足踝内侧有旧疤，长三寸，似刀劈；其随身火枪，膛线第三道有细微裂纹，击发百次后必炸。哈立德昨夜子时三刻离府，曾于西角门逗留七息，疑与守门校尉有密语。】末尾无署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正在转动的青铜罗盘。阿芙拉凝视良久，将素绢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灰烬如蝶，飘散于夜风之中。她转身，月白长袍在暗处划出一道凛冽弧线，径直走向西跨院。途中经过马厩，高原獒犬低吼一声，她脚步不停，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却仍泛着幽微青光。犬吠戛然而止。翌日清晨，西跨院垂花门内香烟袅袅。锦瑟端坐主位，崔臻侍立左，?熙叉腰立右，案上朱砂砚台、紫檀戒尺、三卷经文整整齐齐。卯时刚至，阿芙拉已立于阶下，未施粉黛，未佩珠玉，只着素净月白袍，发束青巾，双手交叠于腹前，脊背挺直如剑。她开口诵《古兰经》，声线清越，节奏精准，每一个阿拉伯语词根都咬得如金石相击。诵至第二章“黄牛章”，竟主动停顿，以汉语详解其义：“此章所言‘敬畏者’，非惧神罚，乃畏己失道。如潮汐知月而动，非因畏月，实因自身本具潮性??人若失敬，非神弃之，实乃自弃其性。”锦瑟指尖一颤，朱砂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崔臻垂眸掩去眼中惊色??此解，竟与江南佛寺高僧论《金刚经》时“众生本具佛性”之说，殊途同归。?熙却不管这些，只盯着阿芙拉腕间一道淡青色勒痕，那是昨夜她抠开青砖时，被铜铃棱角所伤。她突然扬声：“喂！你手怎么了？”阿芙拉垂眸，从容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三道新结的血痂：“昨夜挖雷，第三十六颗埋得深，费了些力气。”?熙愣住，随即咧嘴一笑，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喏，金疮药。我家祖传的，比太医院的还好使??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教我辨珊瑚礁！”阿芙拉接过瓷瓶，指尖无意擦过?熙手背，两人俱是一顿。朝阳穿过垂花门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恰似一片碎裂又重组的星图。而在府邸最高处的摘星楼，顾道凭栏远眺。楼下西跨院诵经声隐隐传来，混着新凿石阶的叮当声、骡马卸货的嘶鸣、还有远处市坊初开的喧闹。他身后，上官琢低声禀报：“窦鼍已率三千骑出城，北上草原。窦庆山昨夜密会工部侍郎，调取了三十年前北境舆图；哈立德的商船昨夜离港，载着两船辽东粗铁，船头插着大食旗，却挂了咱们的‘靖海’号牌照。”顾道没回头，只将手中新绘的图纸铺开??并非海图，而是北庭都护府驻地草图。图上两处朱砂圈点，一处在阴山北麓黑水河畔，一处在金山南麓赤谷口。旁边批注小字：“黑水河畔宜屯田养马，赤谷口可筑烽燧控扼草原东西??然两地皆缺盐，须开盐池或引卤水。窦鼍若识得此局，方堪大用。”他指尖划过图纸，停在赤谷口下方空白处，忽而提笔，补上两个字：【观澜】。风过檐角，铜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