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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阿依古丽
    七月下旬的龟兹城,晨光透过药材街的胡杨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回春堂的木门刚卸下栓,药香便伴着晨雾漫了出来,李星群早已换上干净的粗布短衫,正低头将昨夜晾晒好的肉苁蓉切片,刀刃起落间,厚薄均匀的药片簌簌落入竹篮,动作娴熟得全然不像只来了月余的学徒。

    这一个月来,他将中原医术的脉理与西域草药的特性融会贯通,伊不拉音看在眼里,愈发放心。往日只是让他处理些风寒、跌打之类的小病症,如今但凡自己外出出诊,便索性将药铺的诊台交给李星群打理。此刻他正坐在案后,指尖搭着一位老丈的手腕,眉头微蹙,凝神辨脉。

    “老丈脉象浮数,是外感风热未散,又积了些痰湿。” 李星群松开手,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我给你配两剂银翘散,再加些西域的沙棘果,清润止咳,服下三日便会好转。切记这几日莫要吃羊肉喝烈酒,清淡饮食为好。”

    老丈连连点头,接过药方道谢离去。刚送走路人,药铺门口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女子掀帘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裙摆上沾了些尘土,显然是赶路而来。乌黑的发辫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脸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里满是焦灼,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石子,坐立难安 —— 那焦灼里裹着三分急切,三分惶恐,还有四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目光扫过诊台后年轻的李星群,女子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心头猛地一沉。她原以为会看到须发皆白、眼神睿智的伊不拉音大夫,毕竟祖父的病拖了这么久,只有那样德高望重的老人才让她放心。可眼前这张脸,太过青涩了,眉眼间虽端正,却分明带着未脱的少年气,怕不是刚跟着伊大夫学徒没多久?他能看懂祖父那缠人的哮喘吗?能配出对症的草药吗?一连串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脆弱,指尖下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布纹,将那片早已发白的布料捏得皱巴巴的。

    犹豫了片刻,她才怯生生地走上前,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先生,请问伊不拉音大夫呢?” 问出口的瞬间,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底默默祈祷着,希望对方能说伊大夫只是临时出去,很快就回来。

    李星群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她,语气温和:“掌柜的出去诊治了,现在暂时由我坐诊。若是你一定要等掌柜的,恐怕还得耽搁些时辰。”

    女子闻言,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攥紧衣角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祖父在家中躺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脸色紫得吓人,她是一路跑着来的,鞋底磨得生疼也顾不上,可现在…… 要等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祖父能撑到那个时候吗?可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他的医术真的靠谱吗?万一…… 万一治坏了,祖父就彻底没救了。她不敢想下去,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又闷又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掉下来 —— 她不能哭,祖父还等着她带大夫回去,她要是垮了,祖父怎么办?

    李星群点了点头,示意她一旁的长凳上落座。女子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双手交握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黏在药铺门口,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她都会猛地抬头,心脏跟着狂跳,可看清来人不是伊不拉音后,又重重垂下眼帘,眉宇间的焦灼更甚,像是有一团火在心底灼烧,却只能强行按捺。她想起出门前祖父抓着她的手,虚弱地说 “阿依古丽,爷爷等你”,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她心上。她恨自己没用,恨家境贫寒拿不出更多钱请大夫上门,更恨此刻的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里煎熬地等待。

    没过多久,又有两位病人先后进来。第一位是个农妇,抱着哭闹不止的孩童,说是孩子昨夜受了凉,上吐下泻。李星群仔细查看了孩童的舌苔,又摸了摸额头,判断是脾胃失调,随即取了些干姜、高良姜与西域特产的鹰嘴豆磨成的粉,嘱咐农妇用温水冲服,又细细告知了喂食的剂量和注意事项,连孩童哭闹时该如何安抚都细细叮嘱,语气耐心得不像话。

    农妇道谢离去时,恰好遇上第二位病人 —— 一位常年赶驼队的商人,说是腰间旧伤复发,疼得直不起身。李星群让他趴在长凳上,取出银针,眼神专注而坚定,指尖捏着银针精准地扎在肾俞、环跳等穴位,手法娴熟,不慌不忙,又辅以西域草药制成的药膏按摩。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商人便能直起腰来,脸上满是惊喜。

    “李大夫真是神了!” 商人活动着腰身,对农妇感叹道,“上次我这旧伤犯了,找伊老掌柜诊治,也是这般效果,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医术竟一点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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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妇也连连附和:“可不是嘛,我家娃儿上次半夜发烧,伊老不在,就是李大夫给看的,几服药下去就好了,比伊老还细心呢!”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女子耳中,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动了些,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松了松。心头的那块巨石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原来…… 他真的会看病?而且看得还不错?可…… 可祖父的病比孩童发烧、腰间旧伤凶险多了,那是能要命的哮喘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那是常年缝补浆洗留下的痕迹,又想起家中病重的祖父,想起空荡荡的米缸和药罐里仅剩的几根草药,心中天人交战。伊大夫迟迟不归,再等下去,祖父怕是真的撑不住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就算他医术不如伊大夫,好歹也是伊大夫的徒弟,总比眼睁睁看着祖父断气强。或许…… 或许这年轻大夫真有几分本事呢?说不定祖父能有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般疯长。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诊台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像是在跨越一道无形的鸿沟。

    李星群刚送走商人,抬眸便见她站在面前,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不确定,像迷路的羔羊,便温和地问道:“姑娘是有什么事情吗?”

    女子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祖父病重,以前都是掌柜的…… 掌柜的救治,所以,所以……”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轻,头也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不安。她怕被拒绝,怕李星群嫌弃她穷,怕他说治不了,更怕自己这孤注一掷的决定,最终还是救不了祖父。

    李星群见状,连忙摆摆手,语气愈发温柔:“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女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吃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问道:“大夫,你不问问我有没有钱?” 她家境贫寒,祖父这病拖了许久,早已花光了家中积蓄,连像样的诊金都拿不出来,这也是她一开始不敢找李星群的原因之一。她以为,天下的大夫多少都会看重银钱,他会不会因为她没钱,就不肯出诊?

    李星群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只要人还在,后面慢慢还钱就是了,不必挂怀。”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女子闻言,眼圈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连忙对着李星群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激,先前的疑虑和不安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希望,脚步也变得急切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回祖父身边:“大夫,这边请,我家离得不远!” 她走在前面,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李星群的感激,也有对祖父病情的担忧,还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盼 —— 期盼这位年轻的大夫,能真的救下祖父的命。

    李星群提起药箱,快步跟上女子的脚步。两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巷道两旁的土坯墙斑驳脱落,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越往里走,房屋愈发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女子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祖父还等着呢。

    女子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大夫,到了。”

    李星群走进屋内,只见屋子狭小逼仄,屋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还有两个小板凳。但令人意外的是,屋子虽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上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炕边的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李星群心中默默记下这一点,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土炕上。

    土炕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蜷缩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喘息声,脸色憋得发紫,嘴唇干裂,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看着极为痛苦。

    “爷爷!” 女子快步冲到炕边,声音带着哭腔,伸手轻轻拍着老者的后背,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看着祖父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恨不得替祖父承受这一切,同时又在心里默默祈祷:李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爷爷,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李星群神色一凛,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二话不说便坐在炕边,伸手搭在老者的手腕上。脉象急促而微弱,气息奄奄,正是急性哮喘发作。这种病在古代本就凶险,若是不能及时缓解,恐怕性命难保。他不敢耽搁,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凝神定气,指尖捏着银针,精准地朝着老者的膻中穴、肺俞穴、定喘穴等穴位刺去。

    银针入穴,李星群手腕微微转动,调整着针的深浅。他神色专注,眉头微蹙,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始终清明而坚定。一旁的女子紧紧攥着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星群的动作,既期待又忐忑。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李星群太过年轻,可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双手合十,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祈福的话语,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看着祖父的脸色,看着李星群专注的神情,心中默默数着银针的数量,盼着奇迹能快点出现。

    一针、两针、三针……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扎入穴位,老者原本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稳下来,喘息声也变得平缓,发紫的脸色慢慢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抓着褥子的手也缓缓松开,眼神渐渐清明了些。

    “爷爷!” 女子见状,喜极而泣,连忙握住老者的手,声音哽咽,“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狂喜和后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刚才那半个时辰的等待,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此刻看到祖父好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对李星群的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老者虚弱地笑了笑,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好多了…… 不那么喘了……”

    女子转过头,对着李星群深深鞠了一躬,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您真是活菩萨!” 她此刻的感激之情无法用言语形容,若不是李星群愿意相信她、愿意出手相救,祖父恐怕已经不在了。这位年轻的大夫,不仅救了祖父的命,也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李星群收回银针,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摇了摇头道:“这病虽常见,却万分凶险,下次再发作,万万拖不得。等我回药铺取些平喘的草药,按时服用,能起到缓解作用。药铺里还有病人等着,我就不在这里多待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去回春堂找我。”

    “哎,好,好!” 女子连连点头,送李星群到门口,又再三道谢,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去。看着李星群远去的背影,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也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还清诊金,也一定要好好照顾祖父,不让他再受这般苦楚。

    李星群快步返回药铺,刚掀帘进去,便见伊不拉音已经坐在案后,正擦拭着自己的药箱。

    “你方才去哪了?” 伊不拉音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

    “方才一位姑娘来寻你,说她祖父病重,你不在,我便随她过去诊治了。” 李星群如实回答。

    伊不拉音挑了挑眉,问道:“那诊治费呢?”

    李星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挠了挠头道:“医者仁心,当时情况紧急,便先救人了。我想着,等她祖父好些了,应该会送过来的。而且这种哮喘病无法根治,日后还需长期用药,偶尔宽宥一次,也能让她放心前来复诊,后续自然能补上诊金。”

    伊不拉音放下手中的布巾,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算你说得有道理。你说的哮喘病,莫不是南城老哈力克家的?”

    李星群愣了一下,点头道:“正是,她家住在城南的小巷里,屋子虽破旧,却收拾得很干净。”

    “那便是了。” 伊不拉音叹了口气,“那姑娘名叫阿依古丽,是个苦命人。她爹娘走得早,从小跟着祖父哈力克长大,原本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哈力克老爷子多年前得了哮喘病,常年服药,耗光了家中积蓄。阿依古丽这孩子勤快得很,平日里帮人在酒馆打工,勉强维持家用,若不是被这病拖累,凭她的模样和性子,本该找个好人家的。”

    李星群闻言,心中了然。难怪方才见阿依古丽虽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屋子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原来是个这般坚韧的姑娘。他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确实不易。”

    伊不拉音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了,继续看病吧。等会儿阿依古丽送诊金过来,记得把账结一下,再给她多备些平喘的草药,算便宜些。”

    “好。” 李星群应道,重新坐回诊台后,心中却对阿依古丽多了几分敬佩。这龟兹城的日子,看似平静,却也藏着这般多的悲欢离合,而他能做的,便是以手中医术,尽一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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