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她从地狱来》正文 第1441章 平等的是生命
翌日一早。苏时锦醒来的时候,楚君彻已经不在身边。她自顾自的起床吃了个早饭,然后就坐到院中晒起了太阳。今日天气极好,不冷不热,吹来的风都尤其清爽。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正想就靠在这椅子上小歇半日,门外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锦好生悠闲。”苏时锦蹙了蹙眉,“你来做什么?”他就这么闲吗?一天天的,好像时间还挺多。江斯年一脸平淡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你猜猜看,我昨日见到了谁......苏时锦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骤然攥紧了楚君彻的袖口,指节泛白,声音却压得极低:“炸……三座城?”风从廊下穿行而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吹不散那沉甸甸砸下来的四个字??炸毁三城。不是清剿,不是封禁,不是设阵、布障、焚香、镇魂……而是以火药为刃,以烈焰为棺,将活人、死人、半尸、未变者,连同青砖黛瓦、市井炊烟、祠堂牌匾、襁褓啼哭,尽数埋进一场轰然巨响里。灰飞烟灭。楚君彻没有立刻答话。他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在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钝痛的疲惫。他抬手,轻轻覆上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掌心温热,却压不住那微微的颤抖。“不是‘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是‘焚净’。”清风垂首立在一旁,喉结上下一滚,补充道:“王爷与云国陛下议定,由云国提供火药配方及匠师,南国出人、出地、出火油与引线。三城分三日燃,先焚西门,再烧中市,最后封北垣。焚前一日,会遣轻骑绕城三匝,鸣锣示警??但只许出,不许入。凡愿离者,持白幡,走东门。三日之后,东门永闭。”“永闭?”苏时锦喃喃重复,忽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冬夜的霜更刺骨。“是。”清风点头,声音干涩,“东门一闭,便再无回头路。焚城非为杀戮,乃为断根。若留一丝蛊息未尽,它便能借血、借风、借腐气,再活过来。那时,便不是三座城,而是三百座。”苏时锦闭了闭眼。她忽然想起昨夜林书意蜷在灯下写药方的样子??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墨迹洇开在纸上,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泪。她记得自己问过一句:“若你血尽而亡,可后悔?”林书意没答,只是把笔搁下,盯着烛火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后,还有人因我活着时的犹豫,多受一日苦。”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悔,并非做错什么,而是明知该做,却因不忍、因畏怯、因怕担责,而迟了一步。而此刻,楚君彻他们要做的,是把“迟一步”的代价,换算成三千斤火药、七百桶火油、十二万斤松脂,以及……三座城池里,尚未逃出的、被遗忘的、藏在地窖里的、病得走不动的、抱着孩子不敢开门的??那些无声无息、未被点名、未被统计、甚至未被提起的人。“你们……已派人去东门了吗?”她问。“今晨巳时已出发。”楚君彻答,“第一批轻骑带的是干粮、净水与薄毯,还有一千副麻布口罩??防尸气。”“口罩?”苏时锦怔住。“林姑娘画的图样。”清风接道,“三层粗麻夹桑皮纸,浸过艾草与雄黄汁,虽不能解蛊,但能阻尸气入鼻七分。她熬了两夜,画了十七张改稿,说‘若能多拦一刻,便多救一人喘息之机’。”苏时锦胸口一窒,竟有些发不出声。她转身快步往回走,裙裾扫过青石阶,惊起两只栖在檐角的乌鸦。她没回房,径直穿过抄手游廊,推开西侧小院那扇虚掩的木门。林书意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盏暗红近褐的血??不是鲜红,是沉郁的、带着铁锈味的褐,边缘已凝出细小的絮状物。她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雪白纱布,边缘沁出浅浅的粉痕;右手执银针,正对准自己右腕内侧,针尖悬停,微微发颤。“别动。”苏时锦一步跨入,伸手按住她持针的手腕。林书意吓了一跳,针尖一偏,擦过皮肤,划出一道细长血线。她慌忙抬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嫂子……我、我想试试……能不能用针引血入药,这样损耗少些……”“傻孩子。”苏时锦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按在她渗血的手腕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初生的蝶翼,“血不是水,不是你想引,就能引得准的。稍有偏差,伤的是筋脉,废的是整条手臂。”林书意咬住下唇,肩膀微微耸动:“可他们等不了……阿风说,今早又抬进来三个新伤的兵士,腿上的肉已经发黑了,再拖半日,蛊虫就要钻进骨头里……”“我知道。”苏时锦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缓缓渡过去,“所以,我才来寻你。”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进林书意湿漉漉的眼睛里:“书意,你母亲当年,可曾留下过什么医札?不是药方,不是咒诀,是……笔记。”林书意一愣:“笔记?”“对。她研究尸蛊,绝非一日之功。若她早知自己血能解蛊,为何不早试?为何不留下制法、配伍、禁忌、时辰、引子?甚至……她为何会死?”苏时锦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她若只是寻常巫族女子,怎会偏偏嫁入南国世家?又为何在你幼时,亲手斩断你与巫族所有联系,连族纹都以金针刺破、朱砂封印?”林书意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下意识摸向自己后颈??那里,有一片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色印记,形如扭曲的藤蔓,末端隐入发际,唯有在月光下以铜镜斜照,才勉强可见。那是她六岁那年,母亲在她睡梦中,用烧红的银针一针一针烫进去的。当时她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母亲抱着她,眼泪落进她脖颈里,烫得惊人。“娘说……这是锁命纹。”林书意声音发虚,“锁住我的命,也锁住我的血。若纹破,血便散,人即死。”“锁命纹?”苏时锦眸光一凛,“你确定?”林书意点头:“她亲口说的。还说……锁纹之下,另有真纹。真纹若现,便是蛊王认主之时。”屋内一时寂静如死。窗外,一只蝉嘶鸣两声,戛然而止。苏时锦缓缓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阳光倾泻而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方明亮的金斑。她望着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守军,声音忽然变得极冷:“若真纹是蛊王所认,那你的血,便不是解药。”林书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什么?”“是钥匙。”苏时锦转过身,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尸蛊非毒,是活物,是寄生,是异种血脉。它需宿主,亦需归处。你母亲的血能解,因她曾是初代宿主,亦是初代锁纹人。而你……”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是它等了二十年的‘归处’。”林书意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蒲团,青瓷碗滚落在地,“哐啷”一声脆响,血溅上墙根,如泼洒的残梅。“不……不可能……”她摇头,发丝凌乱,“我是救人!不是养蛊!”“你当然在救人。”苏时锦一步步走近,弯腰拾起那枚沾血的银针,用素帕仔细裹好,放入袖中,“可你救的,是被蛊咬伤的人。而真正源头,是蛊王。它蛰伏多年,借人尸扩散,却始终未现真形??因它在等一个完整的容器。一个血脉纯正、锁纹完好、且心怀大善,愿以己血饲众生的容器。”“……容器?”“对。”苏时锦声音平静无波,“当你血越流越多,锁纹越淡,真纹越显,蛊王便会循血而来,附于你心脉。到那时,你不再需要献血救人。因为只要你活着,你的心跳,就是它的号令;你的呼吸,就是它的疆界;你的悲喜,便是万千人尸的生死律令。”林书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砖缝,指腹瞬间磨出血痕。“那……那我母亲……”“她不是死于难产。”苏时锦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句,清晰如刻,“她是自毁心脉,以最后一滴血,斩断了蛊王与你之间的脐带。她把你生下来,又亲手剜掉了你身上,蛊王最想要的那一部分。”林书意怔怔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忽有疾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清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江斯年求见。”苏时锦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尘:“请他来小院。”门被推开,江斯年独自踏入。他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幽暗,不见反光。他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林书意,掠过地上那滩未干的血,最后落在苏时锦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听说,你们找到了解蛊之法。”他开口,嗓音低沉,“也听说,这法子,要命。”苏时锦颔首:“是。但命,未必是她的。”江斯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短剑,递向林书意:“拿去。”林书意茫然抬头。“此剑名‘断渊’,剑脊内嵌百年寒铁髓,削金断玉,亦可引血入药而不损其性。”他道,“我云国匠师已依林姑娘昨日所绘图样,制成三十柄。每柄可承血三钱,凝而不散,存七日不腐。若以剑引血,辅以艾绒炙烤剑尖,可激血中阳气,使解蛊之力倍增。”林书意怔怔看着那柄剑,剑身映出她惨白的脸。“为何……帮我?”她问。江斯年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不帮你。帮天下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时锦,“也帮……那个至今未踏出过城主府一步的女人。”苏时锦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云帝慎言。”“本帝言出必践。”江斯年收剑回鞘,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如雷:“三日后焚城,本帝会亲自坐镇西门。若东门有百姓滞留未出……本帝,亲手推他们一把。”话音落,人已出门。风卷起他玄色衣角,如一片掠过坟茔的鸦翼。清风站在门口,面色凝重:“娘娘,他……”“让他去。”苏时锦打断,声音冷静得可怕,“若真有人滞留,推一把,总好过被尸啃噬。”她重新蹲下,握住林书意冰凉的手:“书意,听我说。你母亲留下的,不是绝路,是局。她用命布下这个局,等你长大,等你心够硬,也够软,够狠,也够仁??才能破局。”林书意抬起泪眼:“怎么破?”“不靠血。”苏时锦眼中闪过一道锐光,“靠‘纹’。”她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与林书意后颈如出一辙的藤蔓印记??只是更细,更浅,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银光。“我也有锁纹。”她轻声道,“你母亲临终前,割开我掌心,将最后一滴血,混着朱砂,点进了我的纹里。她说,若你撑不住,便让我替你承这一劫。”林书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掌心那抹银光。“可……可你不是巫族人!”“我不是。”苏时锦微笑,笑容却苍凉如雪,“但我嫁给了楚君彻。而他的母族……是南国唯一一支,与巫族通婚三百年,血脉未断的旧姓??沈氏。”屋外,楚君彻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他未进门,只静静站着,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一面沉默的旗。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他望着苏时锦的侧影,望着她掌心那抹微光,望着地上那滩未干的血,望着林书意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火苗。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锦儿,书意,阿风??明日辰时,城主府地牢见。”“我要你们亲眼看看,那三座城里,究竟关着什么。”“不是人尸。”“是……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