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躲闪的目光,和他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索之气,这让赵孝谦红了眼眶。
傻乎乎地,他问了句,“你怎么了?”
谢淮安直起了身体,低垂着眼眸,躲避着眼前人含泪的眼眸。
赵孝谦蹙起眉来,他换了一种问法,“我又怎么了?”
谢淮安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这次,赵孝谦不给他离开的机会,用力攥住了谢淮安的胳膊。
见他仍然眼神躲避不看自己,心中气愤,一抬手便掐住了谢淮安的下巴。
他强迫这人必须看向自己,不许他分神去看别处。
“侯爷,”谢淮安笑了笑,“这里是淮南,不是巨鹿。”
赵孝谦眯起了眼睛,眼眶里凝出的泪便顺着眼角淌下来,他咬着牙松开了谢淮安的下巴,回手抹掉了眼泪,不耐烦地说道,“我知道。”
“您的心意,”谢淮安举了举手中的托盘,“我已经收到,衙门里还有公务,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了话,他瞟了一眼还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轻声说道,“侯爷若是无事……”
“有事!”赵孝谦愤恨地松开了谢淮安,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他高高扬起下巴,瞪圆了眼睛说道,“本侯爷路经淮南,自然应由府衙出面,”赵孝谦紧紧盯着谢淮安的眼睛,重重说道,“接待。”
谢淮安点了点头,“按照郡侯爷的身份地位,自然应由府衙出面接待……”
“好!”赵孝谦喊了这句,又伸手去捉谢淮安胳膊。
这次,谢淮安向后退了一大步,挺直了腰背,不卑不亢地看着眼前的人,高声说道,“应由本地衙门的县令负责接待。”
赵孝谦一怔,反应上来的瞬间哈哈大笑起来,“我原当你和周县令是朋友,没想到你却要害他……”
谢淮安垂着眼眸,沉声问道,“侯爷是皇帝养子,是皇亲贵胄,请问侯爷可有欺压百姓的嗜好?”
赵孝谦立刻止了笑声,他眯起眼睛去看站在自己眼前的人,这人真是长了张好嘴。
“可有仗势欺人,无事找事的习惯?”
赵孝谦咬紧了后槽牙,气得用手指去摸腰间的佩剑。
一下抓了个空,他方才想起自己换了常服,还特意换了身好看的常服。
微垂着头颅去看自己身上这身装束,再抬眸时,又见那姓谢的看也不看自己,他更加气愤,拳头也被他握得嘎嘣作响。
“卑职相信侯爷不是这样的人,”谢淮安暗暗挑眉,似是不经意地,他抬眼偷瞧了一眼眼前的人,见他被自己气得满面通红,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只唇角处勾出一抹笑意,“小侯爷出身皇家,更是人品贵重,不畏艰险,只身突破敌人的包围,英勇回城救援,理应是我等的楷模。”
赵孝谦眼皮直跳,他将握紧了的拳头背在了身后,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之人。
“您说,这样的人怎会是卑鄙无耻之徒?又如何会仗势欺人?自是无论对谁都会以礼相待。”
听着谢淮安的话,赵孝谦忽地平静下来,他掀起眼皮看着这姓谢的,“你每月薪俸几何?”
谢淮安心说不好,他躲开了目光,垂着脑袋将自己的脸躲在了阴影里,沉声答道,“温饱足以。”
“真是一张巧嘴,”赵孝谦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好脑子。”
想说句‘侯爷谬赞’,可谢淮安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他又后退了一步,再次躬下了身子,“侯爷若是无事,卑职还有事在身。”
说了话,他转身便进了内室。
赵孝谦眯起眼睛看着谢淮安的背影,勾唇浅浅一笑,抬腿跟了上去,“我既然是你的楷模,你便应知道,侯爷我绝不会泄密,也不会妨碍谁的公务。”
谢淮安眼尾抽了抽,心说这孩子脑子转得倒快。
“何况,天下事乃是皇帝家事,你知我是皇亲贵胄,我知道些家里的事情又如何呢?”说了这句,赵孝谦停在了谢淮安面前。
他一双眼睛在谢淮安脸上徘徊了半晌,抢先一步走进了内堂。
刚走两步,便听见一阵鼾声,赵孝谦“嗯?”了一声,转身看向了谢淮安。
谢淮安心内叹气,将手中的托盘随意地放在了一边,抬手抓住了小侯爷手腕。
赵孝谦又“嗯?”了一声,正要将这手甩开,便见这姓谢的瞪了自己一眼,他狠狠喊了声,“你!”
屋中鼾声停顿了一声,赵孝谦瞪圆了眼睛,刚要开口去叫那睡觉的人,便被扯着拎了出去。
谢淮安抿紧了唇,不声不响地,只顾拉着人埋头向外走。
出了门,赵孝谦一把挥开了谢淮安的手,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道,“你敢瞪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谢淮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巨鹿郡小侯爷,皇帝养子……”
“你!”赵孝谦喝出了这一句,不知不觉间又红了眼眶。
谢淮安眉心微蹙,不等心中酸胀感冒出来,他先攥住了小侯爷手腕。
不敢回眸去看,强忍着心里那一丝胀痛,谢淮安胳膊用力,拉着人转至屋角背阴处。
“干、干嘛?”赵孝谦心虚起来,他瞪圆了眼睛,装作气势汹汹的样子,“干嘛鬼鬼祟祟的?!”
谢淮安手臂用力,将人按在了墙上,他高高扬起脖子,板起了一张脸,垂眸睨着眼前这双眼睛,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知不知道我是谁?”
“谢、”赵孝谦喉头滚动,含在眼中的泪水立刻落了下来,“谢淮安。”
谢淮安颔首,仍然板着一张脸,可语气却软了三分,“我是什么人?”
“淮南、”赵孝谦吸了吸鼻子,“淮南县衙主簿……”
谢淮安微一点头,抬手抹掉了这孩子颊边的眼泪,他瞟了一眼自己指尖上的这滴泪,捻着手指,目光在小侯爷头顶玉冠上流连了半晌。
不等这小子说话,他立刻盯着眼前这双红彤彤的眼眸,歪着脑袋问道,“所以,侯爷为什么要与我为难?”
“为难?”赵孝谦忽然有了力气,他站直了身体,认真问道,“我什么时候和你为难了?”
“不为难为我?”谢淮安手上加了把力气,按着这人的胳膊,再次将他按在了土墙上。
微微俯身,他趴在了小侯爷眼前,唇角勾出一抹笑来,“不为难,淮安城中最大的宅子,百亩良田,若非小侯爷嫌我命长?”
赵孝谦被人制住,方才那力气不知又去了哪里,他唇角颤抖,喉结不住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