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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步步皆刀锋 危局自此开
    chapter 1162: Every Step a blades Edge — the peril Unfolds.

    一念及此,渔阳金帐心中已有决断。

    正发声之时,两道人影进入室内。大汗渔阳拓顿在皇叔渔阳焘的搀扶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渔阳拓顿脸色依旧毫无血色,但他看见在场众人时,下意识地重咳一声,而后像是费尽了全身气力,说,“金帐,你三弟说得对,不若就让这宝鲁尔去吧,让他好好为前线的将士效力。”

    渔阳金帐长叹一声,似是被迫妥协:“既然三弟坚持,又有汗父旨意,本王若再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罢了,宝鲁尔——”

    海宝儿躬身:“卑职在。”

    “你便随三王子安排,前往燕山前线。切记,尽心救治伤员,扬我赤山医者仁心。三月之后,无论功成与否,都要平安归来。”

    金帐看着他,语带深意,“你在王庭的族人,本王会好生照看,等你回来团聚。”

    最后一句,是提醒,更是威胁。

    海宝儿低头:“卑职……领命。定不负两位殿下所托。”

    渔阳铁木得意大笑,用力拍着海宝儿的肩膀:“好!这才是我赤山的好儿郎!宝鲁尔,你放心去,你的族人,三王子府也会照应!”

    一场宫闱博弈,尘埃落定。

    海宝儿表面是“被迫”前往前线,实则心中暗松一口气——至少暂时逃离了毒杀王子的绝境。

    而他也清楚,新的囚笼已然形成:前有叛军虎狼,后有铁木监视,远有族人质于王庭,近有金帐毒计悬顶。

    每一步,皆是刀锋。

    出宫时已是午后。铅灰色云层低垂,又开始飘起细雪。

    金寨的马车内,炭盆温暖,却驱不散主仆二人脸上的阴寒。

    “殿下,就这么放宝鲁尔去了,卑职心里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幕僚低声道,“还有‘春风烬’计划,怕不会那么顺利……”

    “无妨!计划不变!”金寨闭目靠在软垫上,手指轻揉眉心,“铁木这一手,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暴露了他的急迫。他如此急着将宝鲁尔送到前线,甚至派心腹谋士随行,说明他与王、檀的勾结已到关键处,急需医者稳住叛军伤亡。”

    他睁开眼,眸中冷光闪烁:“既如此,我们便顺水推舟。你立刻传讯给我们在王、檀军中的暗桩,让他们暗中接触宝鲁尔,将其纳入掌控。告诉他,若想族人活命,就在前线好好为本王办事——不仅要救治叛军,更要摸清铁木与叛军勾结的全部细节,搜集证据。”

    幕僚迟疑:“可宝鲁尔会心甘情愿地听我们的么?他若倒向铁木……”

    “他不敢。”金寨冷笑,“他的族人在本王手中。况且,他若真倒向铁木,铁木会信他么?一个能被威胁背叛旧主的人,谁还敢用?宝鲁尔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给宝鲁尔准备一批特殊药材。其中混入‘春风烬’的原料,但分量极微,单独使用无害。告诉他,若时机成熟,可设法让铁木的谋士察罕‘染病’……前线战乱,死个把谋士,再正常不过。”

    幕僚浑身一颤:“殿下是想……”

    “察罕是铁木的脑子,除掉他,铁木便失一臂。”金寨声音平淡,却字字血腥,“此事不急,让宝鲁尔见机行事。记住,所有的指令,必须通过暗桩单线传递,绝不能留下文字痕迹。”

    “卑职明白!”

    与此同时,三王子府。

    铁木将海宝儿和察罕召至书房,屏退左右。

    “宝鲁尔,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铁木难得语气温和,“没有当场让本王下不来台。”

    海宝儿躬身:“殿下谬赞。卑职只是尽医者本分。”

    “医者本分……”铁木玩味地重复,忽然道,“你可知,本王为何非要你去前线?”

    “殿下体恤将士,卑职敬佩。”

    “体恤将士是真,但还有一层意思。”铁木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隼,“宝鲁尔,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不妨与你直说。前线那支‘边军’……与本王有些渊源。你此去,不仅要救治伤员,更要帮他们稳住阵脚,甚至……谋划反击。”

    海宝儿心中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殿下,卑职只通医术,这行军打仗……”

    “医术就够了。”铁木打断他,“一支军队,伤员能及时救治,士气便能维持。更何况……”他看向察罕,“有察罕先生辅佐你。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察罕微笑上前,向海宝儿拱手:“宝鲁尔首领,在下察罕,略通韬略。此行愿为首领参赞,共同为殿下分忧。”

    海宝儿连忙还礼:“先生客气。卑职初涉军旅,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铁木满意点头:“你们二人,一文一武,一医一谋,正是绝配。三日后出发,本王会派一百赤炎骑精锐护卫。到了前线,一切听察罕先生安排。记住——”

    他声音陡然转厉,“此行任务,关乎本王大计。若成,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若败,或是有人心怀二志……”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杀意已说明一切。

    海宝儿与察罕同时躬身:“定不负殿下所托!”

    退出书房,雪已下得紧了。察罕与海宝儿并肩走在廊下,忽然轻声道:“宝鲁尔首领,其实在下久仰大名。白鹭部敦母之疾,若非首领妙手,恐怕……”

    海宝儿侧目:“先生也知道此事?”

    “草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察罕微笑,“先生以医术救死扶伤,创立天医门,欲惠及草原百姓,此乃大善。在下虽不才,却也敬重这等胸怀。”

    海宝儿听出他话中有话,不动声色:“先生过奖。还是那句话,医者本分而已。”

    “医道圣心!”察罕停下脚步,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话锋一转,“只是这世间,有时做好医者本分,也需要在刀锋上行走。宝鲁尔,你我此行,前路艰险,望能同心协力,不负三殿下重托。”

    他说得诚恳,但海宝儿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监视与警告。

    “自然。”海宝儿点头,“卑职一切听从先生安排。”

    当夜,海宝儿回到金帐安排的住处,却辗转难眠。他推开窗,任凭寒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刺骨的冷意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双王夺珠,他成了那颗被争夺、也被利用的“珠子”。金帐要他用毒,铁木要他用医,两人都要他做棋子,做刀刃,做那见不得光的鬼。

    而他真正的使命——可汗密令,铲除狼神教内应,阻止赤山爆发内乱——在这层层罗网中,显得如此渺茫,如此艰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他关上窗,走到案前,铺开纸笔。不是写信,而是画图——一幅燕山前线简图,一幅王庭权力脉络图。烛光下,他的所有情绪都被深埋,唯余冷静到极致的计算。

    此后,他将南下。那里有王、檀叛军,有杨国公,有狼神教的阴影,也有他暗中布置的“冰河暗哨”。

    也许,在那片血腥的战场上,他能找到破局的契机。

    也许,在那虎狼环伺的敌营中,他能将计就计,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窗外风雪呜咽,似万千魂灵在哭泣,在呐喊。

    腊月初七,燕山北麓,叛军大营。

    连日的暴风雪终于暂歇,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茫茫雪原。营帐连绵如灰白色的疥疮,覆在群山褶皱之间,炊烟稀落,马粪与血腥气在严寒中凝成一股沉闷的腐味。

    辕门外,拒马尖刺上挂着冰棱,守营士卒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结成霜花。

    海宝儿掀开车帘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一百赤炎骑精锐在营外三里处便勒马停驻,只余察罕与他乘坐的马车,在十名斥候的“护送”下,碾过冻硬的车辙,缓缓驶入这龙潭虎穴。

    “宝鲁尔首领,请。”察罕先一步下车,青衫外罩着厚实的狐裘,面颊冻得发红,眼神却锐利如常。

    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营中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海宝儿背负药箱下车,深蓝近黑的医官服外罩灰貂斗篷,玉簪束发,面容因刻意涂抹的草药汁液而显得蜡黄粗糙,眼角细纹深刻。

    他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伤兵营方向传来的呻吟隐约可闻,巡营士卒眼神麻木,几处帐篷有黑烟冒出,是在焚烧死者衣物。

    一切皆与他预料相符:叛军久战疲惫,伤亡惨重,士气低迷。

    “察罕先生,宝鲁尔首领,将军在中军帐等候。”一名校尉上前,语气不冷不热,目光在海宝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在审视这位“三王子特荐的神医”。

    中军帐比寻常营帐大出三倍,以厚毡覆顶,四周以木桩加固。帐前守卫八人,皆持斩马重刀,气息沉凝,目露精光,显是百战老卒。

    掀帘入内,炭火气混着皮革、汗液与药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帐中陈设简朴近乎粗陋。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原木桌案,摊着舆图、令箭;两侧兵器架列刀枪;角落里堆着几口包铁木箱。主位空悬,左右各设一座,此刻坐着两人。

    左首者,白面无须,儒衫外罩软甲,正执笔批阅文书,正是王勄。右首者,赤面虬髯,铁甲未卸,自顾自磨着一柄阔刃大刀,刺耳的刮擦声在帐内回荡,乃是檀济道。

    海宝儿步入帐中的刹那,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王勄搁笔抬眼,檀济道磨刀的手微微一顿——怎么会是他们?!

    “赤山三王子铁木帐下,察罕特来拜见二位将军!”

    “兀良哈部首领宝鲁尔,奉殿下之命,特来效力。”海宝儿也依草原礼躬身,声音平稳,用的是刻意调整过的、带浓重草原腔调的官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静默整整持续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