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看了那老道士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眼中那点锐利的审视,稍稍化开,闪过一丝满意。
不知怎的,看着这老道平和温润的样子,她下意识就想起了小十一。
小十一如今也在山上修行,也有一年多了。
不知道小十一在山上有没有偷懒,学得怎么样了?
算算日子,他上次的回信,应该快到了吧……
小福正微微走神。
空鹤道长又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语气却依旧平缓:
“陈小姐,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可否应允?”
小福思绪被拉回,纤细的眉毛再次微微蹙起:“什么事?”
空鹤道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目光,转向一旁。
落在了那柄依旧静静悬浮在叶擎空身侧、光华内敛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千芳烬”神剑上。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惋惜,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时光的凝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陈小姐,此剑……有伤天和。”
他重复了最初出现时的那句话,但这次,解释得更具体。
“剑身之内,熔铸了太多因果,浸染了太多……不该有的鲜血与执念。”
“贫道想将其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小福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
“拿回去以清净之地镇压,消磨其戾气,化解其因果。”
“约莫……需百余年光景。”
“不知……陈小姐能否答应?”空鹤道长最后问道,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却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想把剑……带走?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先是一愣。
随即,下面的叶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扯着嗓子喊道:
“老道士!你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来了!”
“演都不演一下吗?一上来就盯上这柄剑?”
他指着那千芳烬,声音提高:“这东西,现在是证物!”
“按规矩,得被我们带回六扇门,归档封存的!”
“你想拿走?凭什么?”
叶真的话,说出了宋虎、秦旺几人心里的嘀咕。
是啊,这老道出现得蹊跷,开口就要带走如此神兵,难免让人怀疑其动机。
空鹤道长对叶真的质疑并不着恼,甚至脸上的微笑都没变。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小福,温和地问道:
“贫道若不将其带走,敢问陈小姐……打算如何处置此剑?”
问题,抛了回来。
小福沉默了。
她微微低头,眉头轻锁,脑海中念头飞快闪过。
带回去?
作为证物,此剑必然要上交六扇门,甚至最终可能流入朝廷武库。
这柄剑的威力,刚才她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一个叶擎空,凭借它,就能硬撼她和萧阿生两人。
若是落入朝廷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手中,或是东厂之人手中……
后果不堪设想。
她虽然第一时间想过,若是红樱姐能得此剑,六扇门高端战力必将大增。
但她也清楚,一旦剑入了公门,由谁使用,就绝不是她一个小小捕快能决定的了。
那天翻看完六扇门的留档案件。
小福深知朝廷的水,比武林的江湖,更深,更浑。
利弊,在心头飞快权衡。
一边是规矩,是可能增强六扇门实力的诱惑。
另一边,是潜在的巨大风险,和一个来历神秘、但似乎与九哥有关、且直言此剑不祥的老道士的请求。
几息之后。
小福抬起头,看向空鹤道长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丝复杂的考量。她扭过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柄悬浮的、美丽而危险的千芳烬。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空鹤道长,声音平静地做出了决定:
“那就由道长代为保管吧。”
下面的叶真顺势开口道:“陈捕快,你与叶擎空大战,一场战斗下来,已经内力枯竭,身受不小的伤势。”
“这位道长一看就武功高强,咱们在场中人,恐怕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此剑虽说是证物,但咱们保不住它,等你伤好了,再将其夺回,怎么样?”
说着,叶真给了宋虎一个眼色。
宋虎恍然,明白了叶真的意思,点头道:“是啊。”
“秦旺捕头只有三品实力,这位老道长一看就是大高手。”
“咱们几个冲上去,还不够给人送菜的呢。”
说着,宋虎又看向一旁的秦旺。
秦旺在六扇门任职几十年,曾在慕容龙渊手下当心腹,慕容龙渊退下后,又成了红樱的心腹。
他看了小福一眼,眼中有深深的无奈。
能和萧红尘并肩而战,还姓陈,更是慕容捕头的关门弟子。
这关系……
他秦旺又不是傻子。
“咳咳……”
秦捕快咳嗽了两声,点头应声道:“是啊!”
小福看着眼前这三人一唱一和,一个扮虚弱讲道理,一个装憨直摆事实,一个老成持重做总结。
无奈之余,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坚持,目光转向空鹤道长,语气严肃了几分:
“希望道长,能信守承诺,把控好此剑。”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若它日后流落恶人之手,为祸江湖……”
“在下,踏遍天涯海角,也必将其寻回!”
空鹤道长连忙再次拱手,态度愈发恭敬:
“陈小姐放心。老道带回山中,以清静法门镇压。百年之内,此剑光华不显,因果自消,绝不会再现于江湖,更不会落入歹人之手。”
小福点了点头:“最好如此。”
了结了神剑之事,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今日的正主身上。
她看向一旁瘫坐在瓦砾中、面如死灰的叶擎空。
叶擎空此刻,似乎对神剑被夺并无太大反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空鹤道长,苍白的脸上交织着残留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仿佛老道士的出现,比失去神剑、比被捕,更让他感到崩溃。
空鹤道长也抬起了眼眸。
他的视线,越过了叶擎空,最终落在那柄悬浮的千芳烬上。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嘴唇微动,轻声唤道:
“来……来……”
声音很轻,很柔和,像在呼唤一个迷途的孩子。
“嗡……”
千芳烬的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微的、仿佛带着抗拒意味的鸣响。
剑身上黯淡的花纹,似乎想要重新亮起。
但,仅仅僵持了两息。
那点抗拒的光芒,便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
“嗖——”
神剑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不再有之前的灵性与骄傲,有些“不情不愿”地,飞向了空鹤道长。
空鹤道长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左手掌心,随即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身。
就在他掌心与剑身接触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浩瀚的力量,仿佛水银泻地,瞬间浸透了整柄剑。
千芳烬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华,彻底内敛、沉寂。
剑身上那些神异的花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尘埃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方才还吞吐天地灵机的神兵,此刻看上去,竟与一柄铸造精良、但年代久远的普通长剑无异。
返璞归真。
空鹤道长握着这柄变得“平凡”的剑,再次转身,朝着小福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抬起头时,他看向小福的目光,却变得有些不同。
那温和的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意味。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开口道:
“陈小姐,贫道对占卜推演之事,略知皮毛……”
空鹤道长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更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小福耳中:
“今日,便多嘴,给您提个醒。”
“若能……即日启程,返回汴梁。”
他深深看了小福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难以捉摸。
“说不定……还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
他不再停留,缓缓转过身。
一步迈出。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
就在众人眨眼的功夫,那道青色的道袍身影,连同他手中那柄已然“平凡”的神剑,便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悄然消失在倒塌的院墙之外,再无踪迹。
来得突然,去得飘渺。
“来得及?”
小福站在原地,默念着老道士离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神神叨叨的……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行走江湖,遇到这种说话只说一半、故弄玄虚的道士和尚,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向来不太信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
没有过多纠结,她将这点疑惑暂时抛到脑后。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擎空身上,还有丢在他手边那副黑沉沉的镣铐。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复了执行公务时的清冷与干脆:
“自己戴上。”
“跟我回汴梁吧。”
……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
最后一点挣扎的夕光,是橘红色的,泼洒在长空,浓得化不开,也暖不了这渐起的秋风。
大武边境,驻地。
篝火,一道一道,升起来。
火光跳动着,把士兵们沉默或说笑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饭菜的香味混杂着柴火烟气和汗味,沉沉地笼罩着整片营地。
士兵们人人端着一碗热乎的肉汤。
粗糙的陶碗捧在手里,烫得掌心微红。
仰头灌下去,热流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这微凉的、带着边关砂砾味的秋夜里,勉强夯进一点实在的暖意。
镇辽王,田屠的营帐里。
“咳……咳咳……”
咳嗽声,压抑着,从厚厚的白裘衣里闷闷地传出来。
帐子里点了灯,光线却依旧昏暗,映着田屠那张苍白的脸,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刻进皮肉里。
一双眼睛,曾经或许锐利如鹰,如今只剩浑浊,像蒙了层擦不净的灰翳。
病气,不是一天两天了,是长年累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王爷,”
一个副官弯着腰,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刚煮好的羊汤,按老方子,加了驱寒的药材,您趁热……”
他身后,两个年轻的小兵,合力捧着一个粗陶的大瓦罐。罐口冒着白气,带着药材微苦的辛香和羊肉的浓腻,丝丝缕缕钻出来。
秋末了。
冬天就蹲在关口外头,虎视眈眈。
田屠的老毛病,比冬天的脚步来得更准。
一辈子在马上,在风沙里,在刀光血影中挣杀,气血早就淘空了。
年轻时的伤,老了都变成骨头里的寒气,天一冷,就从里往外透。
“咳……好,放那儿吧。”
田屠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迟缓。
“炉子里……再添点碳。这帐子里,总也烘不热乎。”
“是!”副官连忙应声,转身就去拨弄角落里的炭盆,火星子溅起几点。
田屠缓缓站起身,那身厚重的白裘衣,裹在他如今已显瘦削的肩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紧了紧衣襟,目光投向帐外朦胧的夜色,对副官道:
“去,把大明叫来。这小子……也爱这口热汤。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咳得他微微佝偻了背。
“是。”
副官应着,直起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禀报些什么琐事,或是提醒王爷注意身体。
就在他嘴唇刚张开一条缝的刹那——
“唰!”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帐子中央,那光影晃动的地面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武边境军服的身影。
军服显得有些宽大,衬得那人身形格外娇小。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站在那儿,只是此刻才让人“看见”。
副官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瞳孔骤缩,喉咙里下意识就要迸出惊呼:
“王爷!小……”
“心”字还没冲出口。
那娇小的身影,动了。
不是快。
是“消失”与“出现”之间,没有过程。
一步?或许根本没有迈步。
只是光影一花,人已在了田屠身侧。
“哗啦!”
几乎在同一瞬间,营帐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惊起的夜枭,骤然扑出!手中一点寒芒,是淬了毒的短剑,直刺娇小身影的后心!
快、准、狠!
暗卫的剑,不可谓不快。
但,还是慢了。
慢了一线。
因为在他剑尖触及对方衣角之前——
“嗤!”
一声极轻、极利落的,仿佛撕开一层厚帛的声音。
另一道寒光,从娇小身影的手中亮起。
那是一柄更短、更窄、弧度更诡异的短剑。它划出的轨迹不是直线,是一个圆润、流畅、带着死亡美感的圆弧。
弧光掠过。
温热,猩红,溅落在田屠胸前那件洁白如雪的裘衣上。
迅速晕开。
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几朵刺目的梅花。
田屠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杀手。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似乎越过了营帐,越过了边境的夜色,望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积压了太多岁月的……
叹息。
与遗憾。
然后,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像是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了。那裹着白裘衣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