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
天还没亮,牛郎就起来了。
李牧尘有些意外。这些天来,牛郎哪一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太阳不晒到屁股绝不起来,有时候甚至要睡到中午。可今天,天还黑着,他就起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牛郎的小院。黑暗中,牛郎摸索着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破旧的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像一只困倦的眼睛。他在屋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在做什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山脊线后漫上来,将村后那座山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牛郎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木簪束了起来,不像前几天那样乱糟糟的。他走到牛棚前,给老牛添了一把草,然后蹲在牛棚边,看着老牛吃草,沉默不语。老牛吃得慢,一口一口嚼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天亮了。
牛郎站起身,向村外走去。他没有牵牛,只是一个人走,沿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慢悠悠的,不急不缓。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牧尘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风,像落叶,像不存在一样。牛郎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不想被牛郎发现,也不想打扰今天将要发生的事。他只想看——看牛郎如何遇见织女,如何偷走她的衣服,如何让一个天上的仙女成为他的妻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牛郎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只有几丈,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层轻纱,将两岸的草木都罩在朦胧中。河岸边是一片青草地,草地上开着各色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牛郎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河水发呆。他坐了不知多久,太阳从东边的山巅后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天上,忽然有动静。
李牧尘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之上,几道七彩的光芒在流转,像彩虹,又像丝带,在天穹深处飘动。光芒之中,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在飞,身姿轻盈,衣袂飘飘,像鸟儿,又像蝴蝶。仙女,来了。
牛郎也看见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呆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天上有人在飞,穿着七彩的衣裳,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没有——那光芒还在,那些身影还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的心怦怦跳,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些身影落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是七个女子,个个容貌绝美,身姿婀娜,穿着七彩的衣裳,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有的红衣似火,有的蓝衣如水,有的绿衣如竹,有的黄衣如菊,有的紫衣如霞,有的青衣如玉,有的白衣如雪。她们在草地上嬉戏打闹,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在晨风中飘荡。
牛郎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很美很美的梦,美得他不敢动,不敢出声,怕一出声,梦就醒了。他躲在树后,偷偷看着她们,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也越来越红。
李牧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扫过那七个女子,落在那个穿白衣的女子身上。她比其她六个更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头青丝如瀑,垂到腰间。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哀愁,像在想着什么心事。织女,应该就是她了。
老牛忽然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牛郎吓了一跳——他明明没有牵牛,它怎么跟来了?老牛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拱了拱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河对岸那些仙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它张开嘴,牛郎以为它要哞哞叫,可它没有。它说话了。
“牛郎。”
牛郎的脑子一片空白。老牛会说话?他跟了它这么多年,从不知道它会说话。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别怕。”老牛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牛郎机械地点点头。
“河对岸那些女子,是天上的仙女。每年七月初七,她们会下凡来这河里洗澡。”老牛看着河对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光,“你看见那个穿白衣的了吗?她叫织女,是王母娘娘的外孙女,织得一手好云彩。”
牛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个白衣女子正蹲在河边,伸手拨弄着河水。她的手指很白,白得像玉,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你去把她的衣裳藏起来。”老牛的声音很低,“她没了衣裳,就回不了天上了。她只能留下来,做你的妻子。”
牛郎愣住了。藏衣裳?做妻子?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也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好,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牛郎,你听我的。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吧?不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吧?不想一辈子住那间破屋、吃那碗稀粥吧?娶了她,你就能改变一切。”
牛郎沉默了。他看着河对岸那个白衣女子,看着她绝美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身影。他想了很多——想起哥嫂的冷眼,想起村里人的嘲笑,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挨的饿、遭的白眼。他忽然觉得,老牛说得对。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李牧尘站在远处,听着这一切。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当听到老黄牛真的如传说中的一样,叫牛郎去偷织女的衣服时,他的心中就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厌烦。前世身为凡人的时候,还觉得这个情节没什么,甚至觉得牛郎很聪明,织女很可怜,王母很可恶。可现在再看,这简直就是道德败坏。偷看女子洗澡,已是无礼;偷藏女子衣裳,更是无耻。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不想着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却靠这种下作手段骗一个女子做妻子——这样的婚姻,能幸福吗?这样的爱情,能长久吗?
他的气机不自觉显露了一丝。
那一丝气机,很轻,很淡,轻得像风,淡得像雾。可它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老牛的身体猛地一僵。它感觉有一座大山压在自己身上,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压得它四肢发软,压得它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它的头低垂着,不敢抬起,浑身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它不知道这股威压是从哪来的,不知道是谁在惩罚它,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它只知道自己在这威压之下如蝼蚁一般,渺小得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牛家庄哪来的这般修行恐怖之人?它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高人,从没感应过什么强者。这小小的牛家庄,偏僻得连路过的修士都不愿多看一眼,怎么会有这样恐怖的存在?它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村口住了几天的青衫道人。它远远见过他几次,只觉得他气质不凡,却从没在他身上感应到任何灵力波动。它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道士,一个游方的、化缘的、普普通通的道士。可此刻,它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什么普通的道士,那是一个它无法想象的存在,一个它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存在。
难道是哪位道长?
老牛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动,不敢想,不敢有任何念头。它只能等,等那股威压散去,等那个存在离开,等自己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牧尘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气机,转身离去。那道青衫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山林深处。他走了,可老牛还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过了很久才敢抬起头。
牛郎还站在树后,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看着河对岸,看着那个白衣女子,心跳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