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住进牛郎的小院,而是在村口找了一间闲置的土房,打扫干净,铺上稻草,将就着住下。房子虽破,却能遮风挡雨;虽简陋,却清净。他每日在村里走动,听村民闲聊,看日出日落,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村后那座小院,盯着那个叫牛郎的年轻人。
第一天。
牛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老牛饿得在牛棚里哞哞叫,他才懒洋洋地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像没睡醒一样。他走到牛棚前,随手抓了一把干草扔给老牛,也不管够不够吃,便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稀粥走出来,蹲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喝着。粥很稀,稀得像水,他也不在意,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又回屋睡回笼觉去了。
李牧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牛郎?那个传说中勤劳善良、忠厚老实的牛郎?那个感动了织女、让王母娘娘都不得不让步的牛郎?他怎么看,都不像。这人懒散得连地都不想扫,院子里满是落叶和灰尘,风一吹便四处飘散;院墙上的篱笆歪歪斜斜,断了好几根,也没有修补;屋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轴生锈,开合时吱呀作响。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配得上天上的织女?他不信,也不愿意信。
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也许牛郎只是这几天不舒服,也许他其实是个勤劳的人,只是还没到农忙的时候。
第二天。
牛郎起得比第一天还晚。太阳晒到了屁股,他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他今天没有喝粥,而是去村里的小店赊了一壶酒,几两花生米,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酒不好,很烈,辣得他直咧嘴,可他还是喝完了。喝完酒,他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扔,倒在老槐树下呼呼大睡。老牛趴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子,眼中满是无奈,偶尔用鼻子拱拱他的胳膊,他也只是翻个身,嘟囔一句,继续睡。
李牧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天了,还是这样。这人不是不舒服,不是没到农忙,他就是懒。懒到骨子里,懒到无可救药。他的院子里没有一株花草,没有一棵菜苗,连那口井的井绳都断了半截,他也不修。这样的人,别说织女,就是村里的姑娘,也未必看得上他。
他忽然有些怀疑,那个流传千古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后人编出来骗人的?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牛郎织女,也许只是好事者杜撰的传说,也许他白来了。
第三天。
牛郎终于干了一点活。他拿起锄头,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锄了几锄地,便坐下来休息。一休息就是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再锄几锄,又坐下来休息。锄头在他手里,比千斤重的铁还沉,每挥一下都像在受刑。李牧尘在远处看着,摇了摇头。
他忍不住走过去,在牛郎身边坐下。牛郎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人穿着青衫,腰间悬剑,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你是?”牛郎问。
“过路的。”李牧尘看着山坡下那片荒地,土质不算差,若能好好开垦,种上庄稼,养一家人绰绰有余。可此刻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曳。“这是你的地?”
牛郎点点头。“分家时分的一点,不多,只有两亩。”
“你打算种什么?”
牛郎挠挠头,想了半天。“还没想好。种麦子吧,要施肥浇水,太麻烦。种豆子吧,收成不好,卖不上价。种菜吧,要天天打理,没那个功夫。”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李牧尘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望。“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荒着?”
牛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无所谓。“荒着就荒着吧,反正也饿不死。有老牛在,饿不着。”
李牧尘不再说话。他站起身,向山下走去。身后,牛郎又躺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的云,悠闲自在得很,仿佛这世上的一切烦恼都与他无关。
李牧尘走下山坡,回到村口那间土房。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心中翻涌着无数思绪。这样的牛郎,如何能配得上天上的织女?那织女是天上的仙女,是王母娘娘的外孙女,是织出漫天云彩的巧手。她见过无数神仙,见过无数才俊,见过无数比牛郎强千百倍的人。她怎么会看上牛郎?怎么会愿意嫁给他?怎么会为他生儿育女?怎么会为了他被王母娘娘惩罚,一年只能与他相见一次?
这说不通,也不合理。
他忽然想到,那个流传千古的牛郎织女故事,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感人的爱情故事,而更像是一场阴谋。也许织女下凡,不是偶然,是有人安排的。也许牛郎偷走织女的衣服,不是巧合,是有人指使的。也许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决定留下来,反正离七月初七也没有几天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懒惰的牛郎,是如何打动织女的。若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他便成全他们,帮他们在天河之上架一座桥。若是有阴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就别怪他手下无情。他修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他见得多了。他不怕阴谋,只怕这世上又多了一桩悲剧。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七月初一,牛郎又去村里的小店赊了酒,一个人喝得烂醉,醉倒在老槐树下,嘴里还念叨着谁的名字。
七月初二,他睡了一整天,连老牛都饿得哞哞叫,叫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
七月初三,他终于想起要给老牛喂草了,可他懒得去割草,把牛棚里的旧草翻出来凑合了一顿。那草已经发霉了,老牛闻了闻,没吃,只是用头轻轻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七月初四,他扛着锄头去山坡上转了一圈,连锄头都没举起来,就回来了。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荒地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可最终什么也没做。
七月初五,他破天荒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着水缸照了又照,像是在等什么人。那件衣裳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是他仅有的一件体面衣服。
李牧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明天,就是七月初七了。
牛郎会去河边,会遇见织女,会偷走她的衣服,会让她无法回到天上。然后他们会成亲,会有孩子,会被王母娘娘拆散,会隔河相望,一年只能相见一次。
这个故事,会在明天开始。
他站在村口,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可他看见了,看见那云层之上,有仙女在飞,有仙鹤在舞,有仙乐在飘。她们在准备着什么,在等待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村后走去。
明天,他要亲眼看着,看看这个懒惰的牛郎,是如何配得上天上的织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