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内部。
叶一舟的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尾部追踪目标停止推进。当前距最近追踪体距离：约420丈，且在增大。】
他的肩膀松了一截。右脚踩在一团湿滑的藤根上打了个趔趄，扶住壁面才稳住。手心全是黏的，不知道是藤蔓的汁液还是自己的汗。
弹下来的第二行字是：
【隧道藤通道剩余完整里程：约120里。前方80里范围进入息壤龟背领域覆盖区。】
80里。
按现在这个速度，大概两个时辰能跑到。进了息壤龟的领域范围，他种的植物效力会翻着跟头往上涨。到时候哪怕蟒王追上来，藤壁的强度也不是现在这个等级。
叶一舟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
柳青青跟了上来。
她跑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额头上全是汗，绿色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侧。
叶一舟没说话，从腰包里翻了一遍。里面就剩半个浆果了。他把浆果递过去。
柳青青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浆果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一舟，那条蛇没有追了。”
“嗯，它还没走，别放松警惕。辛苦了。”
叶一舟看了她一眼。
柳青青的绿眸在隧道的黑暗中亮得不正常，虹膜的边缘有金色的细纹在明灭，忽闪忽闪的，频率不稳定。
那可不是灵力运转的表现。
根据颜色来看，叶一舟觉得是好事。
柳曲文的声音从叶一舟怀里的种子壳上传出来，很轻，就耳边一句话的音量：“她的血脉在回应那些藤蔓。这个能力不属于一叶卫，属于更高的阶位。”
叶一舟低头看了看种子壳。
歪日，您老人家还能从种子壳上面传话呢？！
“额……她差多少？”
柳曲文沉默了两秒。
“差一个契机。”
叶一舟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鬼知道契机是什么，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柳青青在旁边走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那段对话。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暗，金色细纹还在闪，嘴巴微微动了一下。
“一舟。”
“嗯？”
“那些藤蔓，在叫我。”
叶一舟的脚步顿了一拍。
“叫你？”
“嗯。”柳青青皱着眉头，“不是用声音叫的。是……你把手放在水面上，水面往你手心拱那种感觉。”
“它们在拱我。”
叶一舟低头又摸了一下种子壳。
种子壳没动静了，不清楚柳前辈啥情况。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不太搭调的问题：“舒服吗？”
柳青青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不太舒服。有点痒。像有很多很多小虫子在手指头里面走。”她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指，补了一句，“但是不讨厌。”
叶一舟点了一下头。他拿不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转头看了看前方，黑暗的隧道在远处拐了个弯，弯道之后的方向是东南。再走几十里，空气里应该能闻到息壤龟背上那股特有的泥土腥气。
新天地在那个方向。
柳青青跟在他旁边，脚步在慢慢稳下来。过了一阵，她把浆果剩下的那一小块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完了，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一舟，还有吃的吗？”
“没了。”
“哦。”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在死里逃生的隧道里，在后面有一条灵海境巅峰的大蛇盘着的情况下，柳青青最大的遗憾是没东西吃了。
叶一舟觉得自己可能也不太正常，因为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而是“田里那茬水莲不知道有没有人浇”。
人在极度紧张之后会想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事。他记得以前在手机上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说的是大脑在高压状态下的自我保护机制——
把注意力切到最日常、最无害的事务上，防止精神崩溃。
科学真了不起！
……
走了大概一刻钟。
队伍前方传来了粗哑的嗓门：“前面有亮光！是不是快到了？”
叶一舟的脚踩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土质。
隧道壁面的藤蔓，在进入某个分界线之后，纤维粗了整整一圈。新长出来的根须把壁面填得密不透风，每一根须尖上都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液滴。
息壤龟的领域加成！
隧道藤的壁面厚度从一掌变成了两掌。根须密度翻了三倍。“能量吸收”词条的吸收效率上升了一个量级。
柳青青的手突然不抖了，她停在领域分界线上，低头看了看脚下。脚底踩的那一截藤根，在她站上去的瞬间冒出了两片嫩叶。
叶一舟也看到了。
“刚才还痒吗？”
“不痒了。”柳青青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它们不拱了。”
“为什么？”
“到家了。”
她说了几个字，然后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太精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它们觉得到家了，所以不需要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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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隧道深处。
蟒王的气息还在很远的地方。盘在月泉谷的废墟里，没有动。
它在等什么？
等暝的命令？还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叶一舟不确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条蛇没打算放过他们。
月泉谷已经没了结界，蟒王随时可以从那头顺着隧道追过来。
当初他引以为傲的这条生命线，现在变成了一根导火索。
“得想个办法把隧道截断。”叶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把月泉谷那一头封死。”
莉娜肩上的钟灵儿晃了一下：“……我来。”
“你给我闭嘴歇着。”
“叶猪脑袋你……”
“灵儿姐你腿都软成面条了。”莉娜肩膀一抖，差点把人颠下来。
钟灵儿张了张嘴，骂了半个字，没骂出来。
她哼了一声，靠在莉娜肩膀上，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我说了能行就能行，你管我腿软不软……”
“你行。十五秒之内不靠莉娜自己站起来走三步我就信你。”
钟灵儿沉默了。
莉娜的猫耳朵往后压了压，憋着没笑出来。
胸口的衣襟里，竹简的边角翘出来，随着钟灵儿的呼吸轻轻晃动。
钟灵儿的右手搭在莉娜的肩胛骨上，指节发红。
叶一舟没再看她。往前跑了几步，追上了唐小幽。
“辛少棠族长怎么样？”
“活着。心跳很弱，但稳。”唐小幽头也没回，“需要至少三天的静养才能恢复意识。别指望她短期内再出手。”
“隔离环改好了没？”
“大差不差了。剩下的需要回去用新天地的设备收尾。”
“够不够压住我手背上那东西？”
唐小幽这次回了一下头，金色的右眼在黑暗中转了半圈。
“够。根治的话——”
“先凑合着。”
“你每次都‘先凑合着’。”唐小幽把背上的辛少棠往上颠了颠，老太太的脑袋靠在她后颈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隔离环不是万能的。那个东西一直在你体内生长，抑制率迟早还会被消耗掉，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
唐小幽不说话了。她的银灰色短发被汗水糊成一绺一绺的，铁蓝色矿石粉末在脸上画出了好几道纹路。
叶一舟的手背上，隔离环嗡嗡地震着，黑色的鳞片印记在环的压制下保持着休眠状态。
蟒王没追上来的原因之一大概就是这个，印记不活跃的时候，暝对他的定位精度会大幅下降。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隧道就在那里，只要眼睛不瞎，终归是能找到自己的。
事已至此，先回家吧。
先回家，把田浇了，把人安顿了，把四百个人安顿好了再说。
银狐族多了两百多张嘴，口粮按目前的储备最多撑五天，第六天就得啃净水莲的根茎了。
那东西能吃，但味道寡淡到能让钟灵儿把碗摔了。
得加种一批速熟谷物，还有住处……
兔耳族的营建组人手够不够？两百多银狐族的临时安置区域，树屋扩建还是搭地面帐篷？辛少棠要养伤要占一间……
然后再想那些要命的事情。
隧道尽头，息壤龟背上的微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泥灰的脸上。
后面有一条蛇。
叶一舟迈开了步子。
身后，柳青青跟上来了。
她的双眼里，金色的纹路还在闪，忽明忽暗的，比刚才亮了一点，但始终没有彻底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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