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温暖如春,八盏鎏金宫灯将寝殿照得通明。长孙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女诫》,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点亮殿角的其他灯盏,谁也不敢打扰皇后的静思。
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治清亮稚嫩的童音:“母后!儿臣回来了!”
长孙皇后回过神,脸上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放下书卷,迎向跑进来的儿子:“稚奴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在师父那里学了什么新东西?”
李治小脸红扑扑的,眼中还残留着游乐园嬉戏后的兴奋光彩。他跑到母亲身边,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分享今日的见闻:“母后!师父今日给我们放假了!还送了我们一人一本《三十六计启蒙录》!”
他从怀中小心取出那本深蓝锦缎装帧的书册,献宝般捧到母亲面前:“师父亲手写的!您看!”
长孙皇后接过书册,轻轻翻开。娟秀工整的楷书映入眼帘,每页不仅有文字讲解,还配有生动的插图。她翻到“声东击西”那一页,果然看到一幅稚嫩的简笔画——一只小兔子在左边蹦跳,大灰狼扑过去时,小兔子却从右边逃走了。
“这是……昭儿画的?”长孙皇后眼中泛起笑意。
“母后怎么知道?”李治睁大眼睛。
“这画风,一看就是孩童手笔。”长孙皇后轻抚书页,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李毅对这两个孩子的用心,她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师父说,读书要读活。”李治认真地复述着李毅的教诲,“不能死记硬背,要懂得思考、懂得化用。”
“你师父说得对。”长孙皇后将书册轻轻合上,交还给儿子,“要好好珍藏,莫要辜负你师父的一片心血。”
“儿臣知道!”李治郑重地将书册收好,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母后,您知道吗?师父府里有个特别好玩的游乐园!”
“游乐园?”长孙皇后微微一愣。
“嗯!”李治用力点头,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有高高的滑梯,从假山上滑下来,可快了!还有旋转木马,会上下动的木马!还有能在轨道上骑的木头车!还有蘑菇屋,红色的,有白点点,里面有小桌子小椅子……”
他越说越兴奋,小脸上满是向往:“最最神奇的是,师父还给小姨专门造了一座梦幻城堡!儿臣今日远远看了一眼,粉色的墙,尖尖的屋顶,窗户是彩色的琉璃,像故事里的仙境一样!”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眼中起初是温和的笑意,渐渐地,那笑意深处,却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梦幻城堡……粉色墙壁……彩色琉璃……
她想象着那座城堡的模样,想象着妹妹长孙琼华站在城堡前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酸楚,而是一种近乎少女般的向往。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梦。在成为秦王妃之前,在成为皇后之前,在那个还叫长孙无垢的年纪,她也曾幻想过童话里的城堡,幻想过浪漫的故事。
只是那些梦,随着她戴上凤冠,随着她母仪天下,早已被深埋在心底最深处,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如今,听儿子描述着那座梦幻城堡,听他说起游乐园里的种种新奇玩物,那些尘封的梦,仿佛又被轻轻拂去了尘埃,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你小姨……一定很喜欢吧?”长孙皇后轻声问。
“嗯!”李治用力点头,“小姨今日也来游乐园了,还陪我们玩了旋转木马呢!小姨笑起来可好看了,像……像春天的花一样!”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
琼华也玩了旋转木马?那个总是端庄得体的妹妹,那个已经为人母的冠军侯夫人,竟然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在旋转木马上欢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姐妹还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从西域带回一个胡人制的陀螺,姐妹俩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传遍了整个长孙府。那时的琼华,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后来,她嫁给了秦王,琼华嫁给了李毅。她成了皇后,母仪天下;琼华成了侯夫人,相夫教子。她们都戴上了端庄的面具,收敛了少女的天真。
可原来,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人的呵护下,妹妹依然可以保有那份纯真。
那个人,是李毅。
这个认知,让长孙皇后的心轻轻一颤。
她想起李毅——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冠军侯,那个在朝堂上雷霆肃贪的忠烈抚恤司司长,竟然也有如此细腻温柔的一面。他会为孩子们建造游乐园,会为妻子建造梦幻城堡,会亲手编写启蒙书册,会耐心教导两个三岁的孩子。
这样的男人……
长孙皇后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儿子清澈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
“母后,您怎么了?”李治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长孙皇后迅速平复心绪,露出温柔的笑容,“只是听你说得这么有趣,母后也想去看看了。”
“真的吗?”李治眼睛一亮,“那母后下次和儿臣一起去师父府上吧!师父一定会很高兴的!”
长孙皇后心头一动。
这个念头,其实这些日子在她心中已经萌生过多次。自从除夕宴后,自从李毅重新活跃在朝堂上,自从李治每日去冠军侯府求学,她就时常会想——是不是可以找个理由,见一见他?
这三年来,李毅深居简出,她与他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即便偶尔在宫宴上相遇,也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上一眼。就连除夕宫宴上,她也只能借作诗的机会,与他说上几句话。
那种克制,那种隐忍,那种只能远远望着的滋味,像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心上,一日紧过一日。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她是皇后,他是臣子,更是她妹夫。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不该存在的。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由理智掌控。
越是压抑,越是思念;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有时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凤榻上,会忍不住回想在冠军侯府的那个夜晚,回想李毅温暖的怀抱,回想他低沉的声音,回想那种被珍视、被疼惜的感觉。那些回忆,像陈年的酒,时间越久,滋味越醇,也越让她沉醉。
她也曾想过,是不是可以找个借口召李毅进宫?可是以什么理由呢?商议朝政?那是皇帝与大臣的事。询问李治学业?派个内侍传话即可。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让她堂堂正正、单独与他见面。
出宫?
这个念头更荒唐。皇后出宫,仪仗繁琐,动静太大,更要有充分的理由。去妹妹府上探亲?倒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若无特殊情况,皇后私自出宫探亲,终究不合礼制。
但此刻,听着儿子兴奋的描述,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长孙皇后忽然觉得——也许,机会来了。
借口陪儿子去师父府上,既是关心皇子学业,又是姐妹亲情往来,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母后?”李治见母亲又陷入沉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长孙皇后回过神,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越发坚定。
她俯身,温柔地摸了摸李治的头:“稚奴,你想让母后陪你去师父府上吗?”
“想!”李治用力点头,“师父府上可好玩了!母后若是去了,一定会喜欢的!”
“那……”长孙皇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过几日,母后便向陛下请旨,陪你一起去你师父府上,看看你的学业进展,也看看你小姨。如何?”
“太好了!”李治欢呼起来,扑进母亲怀中,“母后最好了!”
长孙皇后轻轻抱着儿子,感受着孩童温暖的体温,心中那潭沉寂已久的春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宫灯的光芒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长孙皇后望着那片光晕,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冠军侯府的景象——游乐园里的欢笑,书房里的书香,还有……那个人温柔的目光。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逃避。
她要光明正大地去见他。
以皇后的身份,以姐姐的身份,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多年的心,重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