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的二月，春寒料峭，长安城街头的残雪已渐渐消融。忠烈抚恤司彻查贪腐之事，在历经两个多月的雷霆风暴后，终于步入尾声。尽管其间遭遇了诸多阻挠与暗算——有匿名恐吓信被投入侯府，有御史台多次联名弹劾，更有世家暗中串联施压——但在李毅铁腕镇压与皇帝坚定不移的支持下，这场肃贪风暴终究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过，为贞观朝堂涤荡出一片清明。

    与此同时，李毅为李治与李昭的启蒙授课，也已持续月余。

    这三十六日里，每日辰时，李治的马车便会准时出现在冠军侯府门前。三岁的小皇子风雨无阻，从未缺课一日。李昭亦是每日准时在书房等候，两个同龄的孩子并肩而坐，一个沉静如渊，一个灵动如剑，在李毅深入浅出的讲解中，逐渐领略韬略智慧的精妙。

    二月初八，春阳初绽。

    冠军侯府书房内，李毅将最后一卷手稿轻轻放在书案上。那是他耗费月余心血，亲手编写的《三十六计启蒙录》。书稿以工整的楷书誊写，每计皆附有生动的战例故事与生活化的解读，配以简单易懂的插图，虽只有薄薄三十六页，却凝聚着他两世为人的智慧结晶。

    “今日，三十六计全部讲完了。”李毅看着案前两个端正坐姿的孩子，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和，“你们学得都很好，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好。”

    李治与李昭闻言，小脸上都绽开明亮的笑容。这一个多月的学习，对他们而言既是启蒙，更是一场智慧的探险。那些精妙的计策，那些生动的故事，那些深邃的道理，像一扇扇窗户，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治儿，”李毅取过案上第一本装订好的书册，封面以深蓝锦缎装帧，上书“三十六计启蒙录”七个银字，“这一本给你。书中有为师这月余所讲的每一计，每计之后留有空白页，是让你记录自己的感悟与思考。读书不是死记硬背，要懂得思考、懂得质疑、懂得化用。”

    李治双手接过，郑重抱于胸前：“弟子谨记师父教诲。这月余学习，弟子获益匪浅，非但学了计策，更懂了‘正心’二字的分量。”

    “很好。”李毅欣慰点头，又取过第二本书册。这本封面是玄色锦缎，上书同样的书名，但字迹更为遒劲，“昭儿，这一本是给你的。书中的插图，有些是你帮着画的，可还记得？”

    李昭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记得！‘声东击西’那幅图，是昭儿画的小兔子骗大灰狼！”

    “对。”李毅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读书要读活，习武要习透。这三十六计，你不仅要记在心里，更要融入骨血，将来用在正途上。”

    “昭儿明白！”李昭将书册紧紧抱在怀中，小脸上满是珍重。

    看着两个孩子捧着书册的认真模样，李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沉吟片刻，忽然道：“这一个多月，你们学得很刻苦，很用心。学习之道，当张弛有度。今日起，为师放你们三日假，好好玩耍，不必来书房了。”

    “真的？”李昭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失态，忙端正坐姿，但眼中的雀跃却怎么也藏不住。

    李治虽表现得更为克制，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明显亮起了孩童特有的欢喜光芒：“谢师父体恤。只是……三日会不会太久？弟子怕荒废了学业。”

    “放心，玩也是学问。”李毅微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本之外的世界，同样值得你们去探索、去感受。这三日，你们便好生玩耍吧。”

    两个孩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我们可以去游乐园玩吗？”李昭小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自然可以。”李毅含笑点头，“去吧，今日想玩多久便玩多久。”

    “谢师父/阿耶！”

    两个孩子齐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收好书册，而后手拉着手，像两只出笼的小鸟般，欢快地跑出了书房。

    李毅站在窗前，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向着府中西北角那座特殊的“游乐园”奔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纯粹的笑容。

    两世为人，初为人父，他对这两个孩子倾注了前所未有的心血与宠爱。除了传授知识，他更想给他们一个完整、快乐的童年。于是，凭着前世记忆中的那些孩童游乐设施，他在这冠军侯府中，打造了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奇迹。

    游乐园位于府邸西北角，占地约两亩。园中绿树成荫，曲径通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奇妙的设施——

    一座高约丈余的木制滑梯，以打磨光滑的楠木制成，从假山顶端蜿蜒而下，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滑梯旁是一座旋转木马，八匹形态各异的木马固定在转盘上，转盘中心有机关可人力驱动，转动时木马上下起伏，栩栩如生。

    园中空地上，停着几辆特制的木质自行车。车轮以硬木制成，外包牛皮减震，虽不及后世的轻便，却已是这时代孩子梦寐以求的玩具。更妙的是，园中还有一条环形轨道，自行车可在其上骑行竞赛。

    最受两个孩子喜爱的，是园中那座蘑菇屋与树屋。蘑菇屋以砖石砌成，外表涂成鲜艳的红白斑点，屋顶呈伞状，屋内有小桌小椅，甚至还有特制的微型茶具。树屋则建在一株百年槐树上，离地约一丈，有木梯可攀爬而上，屋内陈设简单却温馨，开窗可见整个游乐园的景象。

    这些设施，无一不是李毅亲手设计、亲自监工建造的。他甚至还让人在园中挖了一个浅浅的沙池，池中放置了特制的铲子、木桶等玩具。整个游乐园，完全是一个属于孩童的梦幻天地。

    当长孙琼华第一次看到这座游乐园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怔怔地站在园门前，看着那些奇妙无比的设施，良久才转向丈夫，眼中满是惊异与温柔：“夫君……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李毅只是笑着点头。

    “妾身实在想不到，”长孙琼华轻叹，“夫君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将军，竟还藏着这样一颗细腻的童心。”

    “正因为见过太多血腥，才更珍惜纯真。”李毅当时这样回答，“我希望昭儿和治儿，能有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

    此刻，李毅缓步走向游乐园。还未走近，便听见园中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园内，李昭正从滑梯上呼啸而下，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如铃。滑到底端，他爬起来，又快步跑向旋转木马。李治则骑在一辆木质自行车上，小心翼翼地沿着轨道骑行，虽还有些摇晃，却已能稳稳掌握平衡。两个孩子时而各自玩耍，时而凑在一起嬉闹，全然抛却了平日里的沉稳早慧，回归了孩童最本真的模样。

    李毅站在园门外的回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孩子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欢笑声、嬉闹声，像最纯净的清泉，洗涤着他这些日子因肃贪而疲惫的心。

    长孙琼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看他们玩得多开心。”

    “嗯。”李毅握住妻子的手，“这才该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些玩具……妾身小时候若是有一样，怕是要欢喜得睡不着觉。”长孙琼华看着园中的设施，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羡慕。

    李毅侧头看她，忽然笑道：“夫人若想玩，也可去试试。那滑梯，大人也能玩。”

    长孙琼华脸一红，嗔道：“夫君又取笑妾身。妾身都多大的人了，岂能如孩童般嬉闹？”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色彩鲜艳的蘑菇屋，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李毅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却也不说破。

    园中，两个孩子玩累了，手拉着手走向蘑菇屋。李昭从屋里拿出特制的茶具，像模像样地给李治“斟茶”。两个孩子坐在蘑菇屋前的小桌旁，一边“喝茶”，一边说着童言稚语，那画面温馨得让人心都化了。

    “有时候妾身会想，”长孙琼华忽然轻声道，“若是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这春日暖阳，只有孩子们的笑声。”

    李毅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李治是皇子，李昭是武曲子，他们的命运注定不会平凡。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做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孩子。

    这就够了。

    春风吹过，园中槐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

    两个孩子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忽然齐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穿透春光，在庭院中久久回荡。

    李毅与长孙琼华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也许，守护这样的笑容，就是他这一世最重要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