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这话从张居正嘴里说出来,我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传出去了?”我盯着他。
“传出去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明日有雨,“传到太后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十岁孩子,如何当皇帝’。陈太后、李太后,都亲耳听到。”
我看着张居正,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深沉,知道他谨慎,知道他心里装着天下。可我第一次发现,他狠起来,可以这么狠。
高拱那句话,我听过。那是先帝梓宫前,他捶着柱子嚎啕,说先帝走得早,留下个十岁太子,这偌大的天下,孩子怎么扛。
那是哭,是痛,是老臣掏心窝子的疯话。
可“十岁孩子如何当皇帝”?
那是谋逆。是废立。是诛九族的刀。
我从这句话里,闻到了血腥气。
抬头看张居正。他还是那张方正的脸,那双沉静的眼。
我从没想过,他可以把一个人的命,算得这么干净利落。
一句话,从他耳朵里过一遍,换几个字,到太后那里,就成了催命符。
这中间他做了多少事,见了哪些人,递了什么话,我不敢想。
“叔大。”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他抬眼看我。
“高拱得活着。”
他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把茶盏放下,盯着他的眼睛,“你嫌他碍事,挡你的路,你想把他踢出内阁,我都当没看见。但是叔大——”
我顿了顿。
“我答应过先帝。”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先帝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他说高胡子那张嘴,迟早给他惹祸。他说到时候,让我拉一把。”我看着张居正,“我点了头。”
他没接话。
“你做事,我从不拦着。”我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但这个头,我点过了。高拱的命,我收下了。”
张居正看着我,目光复杂。良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心。”
就两个字。听不出是答应,还是让我别管。
我没再问。
那天之后,一切快得像做梦。
六月十六日,会极门。
大臣们照常来上朝,等着早朝开始。
然后冯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那不是内阁草拟的旨意,那是“中旨”——直接出自宫里的命令,绕开了内阁。
冯保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不许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高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然后他跪下去,叩头谢恩。
那一刻,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隆庆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两个字——
“切莫……”
切莫什么?切莫急躁?切莫树敌太多?切莫忘了自己是臣?
切莫,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我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次日清晨,北京城外。
我没去送。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现在是辅政大臣,是新帝的“李先生”,是和冯保、张居正站在一起的人。我去送他,别人怎么想?太后怎么想?冯保怎么想?
可我还是派周朔去了。
周朔回来说,一辆骡车,几箱行李,一个赶车的骡夫。
没人来送。那些他提拔过的门生,那些他骂过又扶起来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高阁老高阁老”叫得亲热的官员,一个都没来。
高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然后转身上车。
骡车吱呀吱呀地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周朔说,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说:“大人,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没说话。
我站在都察院的值房里,看着窗外。北京城还是那个北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茶馆里照常营业,说书先生照样拍惊堂木。
没人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与此同时,内阁里,张居正终于坐上了首辅的那把椅子。
遗诏里没有明确说谁是首辅,但高拱走了,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是。
冯保站在他旁边,笑容比以往更深了些。
两位太后在内宫里松了口气。那个让她们“惊惧不宁”的人,终于走了。
二十天。
隆庆驾崩到高拱被逐,只用了二十天。
二十天前,陛下还握着他的手说“保全他性命”。二十天后,那人已经坐着骡车,消失在北京城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先帝交代。也许不用交代,因为先帝下已经听不见了。再说了,这个结局,对高拱而言,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
“李大人,张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我笑了笑,转身迈出门槛。
新帝才十岁,新政才开了个头。
就在这时,冯保走了进来:
“李总宪,陛下正到处找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