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
贾珍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怀里那几瓶沉甸甸的陈酿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脆响。
从燕王府那地龙烧得滚热的暖阁出来,再一脚踏进这四面漏风的穷巷子,父子俩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人脸皮生疼。
贾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的巷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苦日子,他是过够了。
既然王爷给了梯子,哪怕这梯子是用自家人的骨头搭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爬上去。
“爹,这酒……”
贾蓉咽了口唾沫,盯着贾珍怀里鼓囊囊的一团。
“闭嘴。”
贾珍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这可是咱们爷俩的敲门砖。待会儿进去,看我眼色行事。把你那副没出息的馋样收起来。”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贾政端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只能用砖头垫着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西厢记》。
他身上裹着件旧棉袍,膝盖上还盖着条薄毯,捧书的手指微微颤抖。
听到动静,贾政赶忙将书藏了藏,故作正经的问。
“都这么晚了,你们父子二人去哪了?如今家中遭难,正该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若是再出去惹是生非,别怪我动家法!”
贾珍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惯用的谄媚笑容。
“二老爷教训得是。”
他快步上前,将怀里的两瓶酒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满是划痕的八仙桌上,“侄儿这不是想着,二老爷这些日子操持家务,身心俱疲。特地去寻了几瓶好酒,给二叔暖暖身子。”
“放肆!”
贾政猛地将书拍在桌上,震得油灯晃了晃,“孝期未过,你们竟然敢饮酒作乐?圣人云:居丧致哀,酒肉不入。你们这是要陷我于不义,陷贾家于不孝吗!”
骂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贾珍却不慌不忙。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拍开了一瓶酒的泥封。
“波——”
一声轻响。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阴冷的空气中炸开。瞬间勾住了贾政肚子里的酒虫。
贾政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盯着酒瓶的眼睛,瞬间直了。
自打贾家败落,他已经整整半年没闻过这般好酒的味道了。每日里喝的,都是那兑了水的劣酒,酸涩难咽。
贾珍一直盯着贾政的脸,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二老爷,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心诚。”
贾珍拿起一只粗瓷碗,哗啦啦倒了满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如今咱们贾家都落魄成这样了,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守着那些虚礼给谁看?老太太若是在天有灵,看着儿孙们冻得瑟瑟发抖,怕是也心疼得紧。”
贾珍端起碗,双手递到贾政面前,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流泪。
“这酒,是侄儿孝敬您的。喝了这碗,暖暖身子,咱们爷们儿也好商量商量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贾政的身体比理智更诚实。
他颤抖着手接过碗,嘴上却还在强撑:“也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冻坏了身子,也是不孝。今日……便破例一次。”
说完,他仰起头,咕咚一大口。
“哈——”
贾政长出一口酒气,原本僵硬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
“好酒!”
他忍不住赞了一声,眼神迷离了几分,“这般滋味,怕是只有当年的荣禧堂里才能喝到。”
贾珍见火候到了,给贾蓉使了个眼色,两人也各自倒了一碗,陪着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虽没有,但那两瓶酒却见了底。
贾政已经有些坐不稳了,眼神涣散,平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架子也端不住了。
“珍儿啊……”
贾政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问道,“你……你哪来的钱买这等好酒?”
贾珍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二叔忘了?侄儿可是燕王殿下的大舅哥。这点酒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听到“燕王”二字,贾政的脸色变了变。
既有羡慕,又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懑。
“哼!那个冯渊……”
贾政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如今倒是抖起来了!我……我好歹也是他的舅丈人!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就不见他派人来接济接济我?”
他越说越气,借着酒劲,拍着大腿骂着。
贾珍和贾蓉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嘲弄。
“二老爷消消气。”
贾珍替他又满上一碗,压低声音道,“王爷那是做大事的人,哪顾得上咱们这些琐事。不过……侄儿今日去王府,倒是听王爷提了一嘴。”
“说什么?”贾政竖起了耳朵。
“王爷说,如今京中局势不稳,物价怕是要飞涨。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光靠变卖那些破烂度日,终究不是个法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贾珍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二叔,您算算,这府里如今还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再这么下去,咱们爷们儿怕是都要去街上要饭了。”
贾政闻言,也是长吁短叹。
“我也愁啊。可有什么法子?环儿那个不争气的,整日里只知道跟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宝玉……宝玉更是废了,疯疯癫癫的,连人都认不全。”
“所以啊,得减负。”
贾珍图穷匕见,声音幽幽,“二叔,那凤丫头,留着也是个祸害。她那个性子,您也知道,以前管家时就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贾琏生死不知,她一个妇道人家,整日里在咱们这破院子里晃悠,还要吃要喝。不如……”
贾珍做了个手势,“让她改嫁算了。也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还能换笔聘礼回来度日。”
贾政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反对。
“这……这成何体统?好女不嫁二夫……”
“二老爷!”贾珍打断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体统?再说了,贾琏那是卖国贼!朝廷没抓她坐牢就不错了!咱们这是给她找条活路!”
贾政沉默了。
酒精麻痹了他的道德感,而那空空如也的米缸又在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也罢……”贾政摆摆手,一脸疲惫,“随你去办吧。只是……别太张扬。”
搞定了一个。
贾珍心中暗喜,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诱饵。
“还有那珠大嫂子……”
提到李纨,贾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宫裁是个节妇,守寡多年,恪守妇道。你若是敢打她的主意,我打断你的腿!”
“二叔想哪去了!”
贾珍连忙叫屈,“侄儿是那样的人吗?侄儿是为兰哥儿的前程着想啊!”
“兰儿?”贾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那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了。
“二叔您想,兰哥儿是个读书的苗子。可如今窝在咱们这葫芦巷里,连像样的书都读不起,更别提请先生了。这么下去,岂不是要把这孩子给耽误了?”
贾珍循循善诱,“侄儿听说,金陵李家如今可是发达了。李家大爷李丝,那是燕王殿下的座上宾!若是让珠大嫂子带着兰哥儿回金陵娘家……”
“一来,兰哥儿能进族学,有李家照拂,以后考取功名指日可待。二来,李家攀上了燕王这棵大树,兰哥儿以后若是想入仕,那还不是燕王一句话的事?”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贾政的死穴。
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科举入仕”,最在意的就是“光宗耀祖”。
宝玉废了,环儿烂了。
贾兰,是他最后的赌注。
“回金陵……”贾政喃喃自语,眼神在灯火中明明灭灭。
“可是……兰儿是我贾家的孙子,怎么能去依附外家?这要是传出去……”
“二叔!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兰哥儿的前程重要?”
贾珍加重了语气,“留在神京,他就是个罪臣之族,一辈子抬不起头!去了金陵,借着李家的势,借着燕王的势,他才有翻身的一天啊!等将来兰哥儿金榜题名,谁还敢说三道四?到时候,咱们贾家不也就跟着沾光了吗?到时候考个状元郎,在您跟前磕个头,诶呦,太爽了。”
贾政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画面。
“你说得……有理。”
“为了兰儿……为了贾家的列祖列宗……”
贾政重重地吐出一口酒气,声音沙哑而决绝。
“送!把他们都送走!只要兰儿能有出息……这点骂名,我背了!”
贾珍和贾蓉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得逞的狂喜。
------
北静王府,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连墙角的兰花都开得正艳。
可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齐王环苁背着手,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的靴底摩擦着绒毛,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野兽。
“水兄!”
齐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个赵全……那个该死的赵全!该死的史家!他要是真把那瘸子找回来了,咱们怎么办?”
书案后,北静王水溶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看起来很冷静。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额角的发际线处,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领口的狐裘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
“殿下稍安勿躁。”
水溶的声音有些发涩,“大漠茫茫,几千里黄沙。赵全带的那点人,就像是一把沙子撒进海里。想找一个人?那是大海捞针。”
“万一呢?”
齐王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水溶,“万一真让他捞着了呢?小时候咱们把小十一摁在花园的泥坑里让他吃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齐王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他要是回来了,坐上了那个位置……咱们还能有活路?”
水溶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是被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当然没忘。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仗着自己是受太上皇喜爱的王孙贵族,没少欺负那个没娘养的废物皇子。
“冯渊。”
水溶突然吐出一个名字,将手中的碎棋子扔进棋篓,“关键在于冯渊。”
“他?”齐王一愣,“他不是一直作壁上观吗?”
“今时不同往日。”
水溶抽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心的汗渍和粉末,“赵全给冯渊当过兵。”
“你的意思是……冯渊投靠了老三?”齐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若是有冯渊这尊杀神支持筑王,那他们真的可以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未必。”
水溶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幽深,“冯渊这个人,阴着呢。他就像是一头喂不熟的狼,没有足够的血肉,他是不会轻易上船的。”
“他抛出老三这个饵,或许是为了把这潭水搅浑,好让他浑水摸鱼。”
水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吹干了他额头的汗,也让他发热的大脑冷静了几分。
水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如鬼魅,“既然冯渊想要这天下大乱……那咱们就给他加把火。”
“怎么加?”
......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