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的次声波如宇宙级的鼓点,穿透缥缈的紫云,震得残存的穹顶棚屋簌簌落灰。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音频冲击,而是携带着神经毒素的定向武器,能瓦解意志、诱发恐惧,让最勇猛的战士也双腿发软。
“匍匐跪地者可免死!”
命令在紫云笼罩的废墟上空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幸存者的心脏上。
广场中央,仅剩的百万樱花人——绝大多数是青壮年,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异虫爪牙的划痕与辐射灼伤的焦黑——如同被抽去脊梁的芦苇,纷纷瘫软在地。
他们跪在紫云稻的焦黑秸秆间,膝盖砸进混着血污与粘液的泥土,双手死死抱头,指缝间露出绝望的眼睛。
曾经喧嚣的千樱城,此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粘液滴落的“啪嗒”声,像一群被暴雨打懵的羔羊,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小林惠子站在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的合金立柱上,白衣被腥咸的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如手术刀般扫过跪地的人群:年轻的母亲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却不敢抬头直视母巢的方向;曾经的星舰引擎学徒紧握着变形的激光焊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焊枪的尖端在地面划出凌乱的火星;农业突击队的壮汉们卸下了象征希望的犁铧,此刻像被抽走骨头的鱼,瘫在泥浆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突然注意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群中几乎没有老人和孩子。异虫初次的“净化清扫”早已将老弱妇孺吞噬殆尽,留下的,是生命力最旺盛、肉质最“鲜美”的青壮年。
他们是精心筛选的“优质口粮”。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断柱的裂缝,鲜红色血珠渗出,滴落在下方的焦土上,瞬间被吸收,“评估……分类……这就是阿伊莎的‘文明评估’……把我们当作待宰的羔羊。”
广场东侧,农业总督小林健太郎,他是小林惠子的父亲跪在最前排。
他那根陪伴多年的紫檀木拐杖早已断成两截,白发被干涸的血污黏成一绺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块刻着稻穗纹路的碎石——那是他毕生心血的象征。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别让紫云稻绝种……别让紫云稻绝种……”
他的身旁,几个年轻农夫正偷偷用眼神交流,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下摸索着什么。
或许是残留的农具碎片,或许是能当武器的尖锐石块,却又在次声波余波的轻微震荡中瑟缩着收回手,眼神里交织着求生与屈辱。
西侧,启明院的年轻研究员们跪成一排。
为首的女研究员名叫千夏,怀中紧紧抱着一块烧焦的钛合金记录板,那是山本健太留下的珍贵资料。记录板边缘熔融变形,但核心数据区的晶片奇迹般完好。
千夏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那句刻在所有研究员心底的箴言:“基础为根,群智为叶……”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滴在记录板的焦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千夏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缓缓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他毕生研究的《基础物理学精要》,此刻已成为埋葬文明的陪葬品。
最边缘的阴影里,几个年幼的孩子被母亲用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瘦小的身躯因寒冷和恐惧而蜷缩。
他们不懂“免死”的含义,只觉得次声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哭声被母亲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阿伊莎的身影从广场中央一座由生物质与金属构成的母巢投影中缓缓浮现。她的紫色蛇发在腥咸的紫云下如水草般舒展,分叉的信子优雅地扫过跪地的人群,幽蓝光芒在数据板上飞速跳动,实时记录着每个幸存者的生命体征。
“文明评估程序启动。”阿伊莎的声音带着一种品鉴师般的冷静,“个体编号、体重、身高、肌肉密度、脂肪含量、基因纯度、抗病性……全部录入数据库。”
数据板上,一个个樱花人被标注着不同的等级:
A级(优质):青壮年男性,肌肉发达,基因活性95%以上。
b级(良好):青壮年女性,体质均衡,适合繁殖。
c级(标准):中年劳力,耐力较好,可长期饲养。
d级(次级):轻伤员,恢复期较长,暂不处理。
“非常理想,”阿伊莎的声音带着满意的语调,“青壮年占比92.7%,平均基因活性达标率87.3%,肌肉纤维密度优于预期……比预计的‘顶级饲料’质量还要好。特别是这个族群的基因,能让肉质保持新鲜长达三百年。”
小林惠子突然想起母巢记录室里,阿伊莎抚摸着山本樱那颗被剥离的心脏时说过的话——“你们种族将会是宇宙中最优秀的口粮”。
那时她还心存侥幸,以为“合作”能换取种族的苟延残喘,此刻才被眼前这赤裸裸的“文明评估”彻底击碎幻想。
所谓“免死”,不过是“缓刑”;所谓“评估”,是将整个樱花文明变成一座巨大的、活体牲畜栏的准备工作。
小林惠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阿伊莎手中的数据板上,上面不仅显示着生命体征,还有一个令她心寒的分析结果——“反抗意志指数:0.03%,自毁倾向:未检测到,合作意愿:0%”。
阿伊莎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扫描了你们所有人的大脑,惠子小姐。你们连同归于尽的想法都没有,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极其微弱。你们就像一群温顺的羔羊,等待着被分类、被标记、被饲养。”
这句话如利刃般刺进小林惠子的心脏。她想起出发前山本樱的嘱托,想起父亲的期望,想起启明院研究员们眼中的坚守,却发现阿伊莎说的是事实——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樱花人确实没有选择玉石俱焚的勇气。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哪怕是以家畜的身份。
“父亲……”她看向跪地的小林健太郎。老人正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额头撞击身前的碎石,鲜血染红了他胸前那枚早已变形的樱花徽记。
她突然想起出发前那个黄昏,父亲将一小袋珍贵的紫云稻改良种子塞进她手中,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充满期盼:“惠子,替我找到个好星球,看看紫云稻在纯净的土壤里丰收的样子……”
可现在,种稻子的人成了异虫的饲料,活下去的“希望”成了养殖的口粮。
阿伊莎的蛇发如闪电般甩出,信子精准地卷住小林惠子的腰肢,将她悬吊在半空。
“合作的前提是‘自愿交出一切’,包括你们的自由、你们的尊严、你们文明的火种。”她的声音冷得像绝对零度的寒冰,“你选择了背叛,所以‘免死’的恩赐,只给那些懂得‘顺从’的羔羊。至于那些愚蠢的幻想家……”
阿伊莎的信子轻抚过小林惠子的脸颊,“我已经用次声波检查过,你们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你们只是待宰的羔羊,乖乖接受命运的安排。”
小林惠子悬在半空中,阿伊莎的话语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确实,面对母巢的威压,大多数樱花人选择了屈服。
他们没有引爆星舰,没有启动自毁程序,甚至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已被恐惧消磨殆尽。
他们只是跪着,等待着被“赦免”或者被“屠宰”。
她环顾四周,看见的是一幅令人绝望的画面:
农业队的壮汉们停止了颤抖,但眼中只有麻木的顺从。
研究员们低下头颅,将珍贵的记录板藏在怀里,不敢再有丝毫保留。
年轻的母亲们将孩子抱得更紧,眼中含着泪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像被驯服的牲畜,等待着牧羊人的检阅。